裴时序的错愕渐渐转为困惑。
顾明烛语气坦然:“大公子,您方才的谋划其实挺好的,很公平。我领您这份心。但我从头到尾也没想跟裴家绑在一起啊。”
“可那晚我们已经——”裴时序的声音愈发艰涩,他不愿谈及,但那晚发生的事他必须要认。
顾明烛打断他的话,“那晚你我被人算计,然后抱在一起,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而已。”
“而……已?”裴时序已经不止是困惑了,更添了一种近乎震惊的茫然。
说实话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顾明烛会不认那晚的帐。
他自小在军中长大,虽对女子“名节”一事看得比旁人淡,可真的也没淡到像她说的,那就是一次“而已”……
裴时序迟疑了一下,试图解释自己无恶意:“你可知女子名节若毁,无论在何地也可能寸步难行、终生为人所轻贱?”
顾明烛笑出了声,目光灼灼,“我的路能走多宽,不是靠一个‘好名节’或者‘好夫家’来丈量的。医术才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
“也可能因为我冒险救你,让你产生了我是那种赴汤蹈火的忠仆的错觉。其实是你需要大夫,我恰好在,那便治。你走的是绝境共生、责任捆绑的路。这是你身为裴家嫡长孙的担当,是骨子里的东西,我理解。”
“但我顾明烛,”她微微抬了抬下颌,“走的是独行自担因果的路。我的命我自己挣,我的债我自己还。是福是祸是生是死,我都认。”
一口气说完,把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放奴书用力地按在心口位置,“名节?去他大爷的!”
裴时序注视着她,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女子,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为你好”,在她面前都显得如此自以为是……
“我明白了。”许久,裴时序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哑也更平静,“是我想当然了。抱歉。第三条路大概更合你脾性。”
顾明烛笑了,笑得像煮裂的鸡蛋,“出了诏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他日若真有缘再见……”
她眉眼弯起,带着点江湖气的洒脱:“我请大公子喝酒。庆祝我们都还活着。”
裴时序看着她的笑容,心底那点沉郁散了大半,也微微勾起唇角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顾明烛伸出小指。
裴时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伸出小指与她轻轻一勾。
她的指尖细细的、软软的、暖暖的。
裴时序的目光在顾明烛的眉眼间停留片刻,移开视线时又仿佛不经意似的提了句:“若有机会,你替自己配的药也该继续服了。所需药材可以让江彻想想办法。”
“嗯?”顾明烛下意识点头应下,随即又疑惑地抬眼看他,“我给自己配什么药?”
裴时序示意了一下屋角那个盛着清水的木盆,“牢里没有铜镜,你不妨照照水面。”
顾明烛怔了一会儿,一个模糊的原主记忆倏地窜入脑海。吓得她几步冲到水盆边俯下身,倒影模糊但足够看清自己:水面上映出的脸,以鼻梁为界,左半边是黑黄,右半边雪白,泾渭分明“阴阳”两色。
顾明烛脑子里“嗡”的一声,全想起来了。
原主为了掩盖过于出众的容貌,一直在服用自配的、导致肤色暗沉的黑药。而入狱这一个月断了药,脸本来就白了不少了,加上今日被青衣内侍一脚踹中,气血翻腾冲撞,让真实肤色不受控制地“褪”了出来,还褪得不均匀,半边包公半边玉……
她缓缓直起身,心底五味杂陈,最终化作哭笑不得的荒谬,转头看向裴时序。
然后看到裴时序的唇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笑意太浅,消失得也快,快到让顾明烛差点以为是自己被“太极脸”冲击得眼花了。
裴时序竟然也会笑?
他也看懂了她的震惊和窘迫,甚至补充了句:“至少证明,你在府中时确实对我无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顾明烛却懂了。
罢了罢了,挺好,这确实是她无心“爬床”的铁证。若她真有歪心思,怎会自毁容貌?
接下来的几日,诏狱算是难得“平静”。
沈寂事件后,顾明烛算是又救了裴时序一次,救护车空间里又多了几样:破伤风疫苗两人份,六针剂。
浓缩营养粉一包,用防潮的油纸包着,大约一斤重。高热量、高蛋白、温水冲服即可。
另外还增加了一些基础外科器械,包括组织剪、解剖镊,甚至还有五片薄如蝉翼的猪膀胱膜,这应该能拿来做无菌敷料或隔离膜,材质不会引人怀疑。
但顾明烛还是忍不住吐嘈:抠抠搜搜的空间,不能给点钱吗???
沈寂一党再未出现,裴家的判决虽仍未正式下达,但“流放”的传言已在各监室间悄悄流传。
按大胤“缘坐流放”及“奴仆律”的相关条款,持有主家正式签押的 “放奴文书”的人,已与旧主家脱离隶属关系,不再承担“随主流徙”的法定义务。但也并不是直接能走人的,后续通常由官府另行裁定,单独缴纳赎金便可为良民籍。
顾明烛向江彻打听了,像裴家这种情况,她的赎金会在六至三十两上下浮动,具体数额还得由案子终结情况定。
但无论是六两还是三十两,顾明烛都交得起。裴老夫人给她的那包首饰成色足、工艺精,送到当铺虽说会打个骨折价,但起码也值个六七十两。
她缴完赎金兴许还能余二三十两,以上京的物价来看,租个偏僻小院儿每月也顶多二两。她独身,节约一些的话,开销不多。
二三十两够她应急,更何况她出去了还可以摆医摊儿或是去医馆应征医女,无论哪朝哪代,医术都是硬通货。
总之,顾明烛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并且夜间也无需再替裴时序值夜。
她也没在服用黑脸药,不是不想,是买不起药材了。现成的丸药虽有,但都在被查封上锁的侯府里,谁能帮她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她的“太极脸”界限愈发模糊,褪出本相的那半边已经显露出晳白底色,自从不用挨饿了,竟隐隐有了莹润之感。巴掌大的小脸儿,线条收得也精巧,鼻梁挺直鼻尖小巧,唇形姣好得像蘸了蜜。
尤其那一双眼睛,本就明亮,如今少了周围黑黄的衬托,眼型也显得愈发清晰,眸光流转间带了难以言喻的清冷聪慧。
这根本就不是“清秀”可以形容的容貌,是极易惹来祸端的程度。
可惜掩藏了两年的真容,以这种滑稽又惨烈的方式重现天日……
与此同时,裴家但凡在放风的时候看到顾明烛这模样的,都隐约琢磨出点味儿来。
若顾明烛真有攀附之心,何苦把自己糟践成那般黑黄模样?
这个认知扎在那些笃信“爬床”传言的人心里。连周嬷嬷再看她时,眼神都从鄙夷转为了犹疑。
哑姑甚至拉着她啧啧了许久:“老婆子我早说你这丫头底子不差。好家伙,藏得可真深!大公子有福了呢。”
顾明烛对此无奈无语且嫌麻烦,但是福不是祸,是祸也得先闯过去再说。
晨起,她会借着江彻给行的方便去检查裴时序的状况。他通常醒着,却偏还要闭着眼,眼睫会几不可察地颤动。
“还疼吗?”她问。
“尚可。”他答。
“忍一下。”她的指尖沿着骨廓轻轻按压,“这里呢?”
“……嗯。”他闷哼。
“这里?”
“……嘶。”
每日都是这类简单的问答,她的专注跟他的忍耐在指间、呼吸间流转。
诏狱的日子如阴沟里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顾明烛在监室的境遇悄然变化,她频繁被“提审”的行为落在浸淫后宅数十载、精于察言观色的老人眼里,意味截然不同。
周嬷嬷便是其中之一。
起初她也以为这贱婢是去伺候那些腌臜狱卒了,可细细观察了几日却发现不对劲。顾明烛每次回来囚衣上都有一丝草药的味道。
而在如今这诏狱里,有资格、且需要如此隐秘医治的,还能有谁?
大公子!
周嬷嬷伺候了裴家一辈子,早已把自身荣辱与主家绑死。她固然厌恶顾明烛,但若这贱婢真的能救大公子……
终于,在顾明烛又一次归来的晚上,周嬷嬷悄无声息地挪了过去,把一个小物件塞进了她手里。
“拿着。”周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我当年进府时老夫人赏的平安扣。虽不是什么顶好的玉,却跟了老夫人多年,沾了福气。”
顾明烛完全没料到周嬷嬷还有这一出,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周嬷嬷倒也并不期待她有什么回应,执拗的继续说:“你若真有本事,也是真心的……就尽心些。”
说完就悄无声息地挪回了自己的草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