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12)

  “头儿,那丫头……”王汉的声音压得极低。

  江彻看着顾明烛,目光复杂极了。有狼狈、有无力,更多的是……歉疚,轻声说着:“你留下。”

  说完,咬着牙拖着病体跟在沈寂一行人离去的方向随行,好像脚下踩的不是地砖,而是烧红的烙铁。

  天字一号的牢门被狱卒重新落锁。

  两侧监室里,裴家百余双眼睛贴在栅栏缝隙后听着动静,他们看不到一号室的情况,只听到方才最后的“咚”的一下撞击声。没有人敢说话,都把担心扼在喉咙里。

  顾明烛蜷缩在墙角,保持着被踹倒的姿势很久没动,额角先是麻木,随后是火辣辣的钝痛,血顺着眉骨流下来,视野前染上了一层模糊的红。

  斜转弯处的天字一号女监终于传出一阵呜咽,轻轻的哭唤着:“时序……我的孙儿啊……你可活着……”

  是裴老夫人。

  顾明烛脑子里嗡嗡作响,坐起来,扶着地一点一点挪回草席边。她得第一时间替裴时序摘掉胸前缠着的脏污绷带,免得再感染。

  这几圈麻布还是几天前他重伤时裹用的,又硬又脏,也多亏她当时留了个心眼儿没扔,眼下果然成了裴时序未曾得到良好救治的证明。

  可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绷带了,裴时序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顾明烛抬眼看他,他眼睛里像是有业火在灼烧,烧穿了所有愤怒,露出了尊严被彻底碾碎成齑粉后的绝望、自厌。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何苦……还管我死活。”

  顾明烛无奈的叹了口气,抽回自己的手,然后用足够让隔壁监室听见、还饱含了不耐和怨愤的嗓音冲着空气骂:“嚎什么丧!还没死呢!”

  这一声,在甬道里格外刺耳。

  顾明烛一边骂,一边手下动作不停,拿掉裴时序胸前硬邦邦的脏绷带,制造出更大的窸窣摩擦声:“看看你这副鬼样子就知道添乱!我告诉你裴时序,阎王殿前走一遭没要你的命,那是你命硬,不是你金贵!”

  她好像在泄愤,额角的血还在持续往外渗,混着脸上本就有的灰尘,一脸的污浊狼狈。

  可眼睛异常明亮,像烧着的烛,凑近裴时序,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骨头断了可以接,伤口烂了可以剜,只要人还喘着气,没到埋进土里那天,就别摆出等死的架势。”

  说完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而甬道那头的天字一号监室里,裴老夫人压抑的呜咽也终于停了。

  又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极沉的咳嗽、和苍老却竭力维持平稳的声音,“留口气,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话音落下,监室里再无声响。

  那是老候爷的声音,稳住了快要倾覆的船。

  裴时序眼中的耻辱和绝望慢慢沉了下去,眸子逐渐被水光浸润。

  为了方便救治,夜半的时候江彻和王汉还是把裴时序抬回了那间相对安静的小医室。

  而江彻从头到尾保持沉默,闷头做事。除了裴时序的药,还送来几片活血化瘀的膏贴,以及六个雪白暄软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子,两碗稠白的骨头汤饼。

  汤饼上还铺了一层翠绿的葱花,极其诱人。

  他把吃食一样样摆好,含糊的朝顾明烛说了句“趁热”,便拖着僵硬的步子跟王汉一起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把一室的寂静留给了医室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

  之前顾明烛也给自己指检过,颅骨无碍,只是皮外伤。后背撞在墙上、以及胸口仅是钝痛,没有错位或骨裂的迹象。

  结论:筋骨无损,脏腑无伤。

  她咧嘴笑了笑,还好还好,野食医者的训练课程里本就涵盖反应速度和抗击打能力。如何在中重击后快速恢复意识,已经成了她的本能。

  可惜她这具身子多少有点弱,否则死太监那一脚,她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卸掉大半力道,把伤害降到最低。

  好在现在能吃饱了,她庆幸的笑,咬住包子大口啃,味道还没尝出来,就瞧见裴时序默默的看着她。

  他跟她一齐坐在桌边,一人面前一碗汤饼。油灯昏黄的光从他侧后方斜斜打来,他一半身子浸在柔和的阴影里,另一半镀了一层光晕,衬得眉眼轮廓清晰得惊心动魄。

  眉如远山、眼如深潭、鼻如峰峦,坐在这儿就挺……顾明烛脑海里钻出“赏心悦目”这四个字。

  也就在这时,他叫了她的名字:“阿烛。”

  她有一瞬间的错愕,根据穿越必同名定律,她在2050的名字当然也是顾明烛,队友们也都叫她明烛。可自从到了大胤,她的名字差不多是“爬床”。

  “阿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了。久到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曾是有名字、有来处、被同伴信赖的人。

  她属于“顾明烛”本身的那点灵魂,微微战栗了一下,纠结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把包子盘推给裴时序,“你只能吃一个。”

  多少又有点不忍,咬咬牙:“最多两个。”

  裴时序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包子上,沉默了片刻,眼神莫名,最终倒也没解释,伸出手拿了个包子:“多谢。”

  “别客气,是江队长买的。”顾明烛埋头开吃,并琢磨着六个包子至少能剩两个,一会儿偷偷收进空间里存着。

  “你家中还有何人?”裴时序问着。

  顾明烛手上动作未停,“没了,从小就没有。我是我师父养大的,她教我医人的本事。可惜连她也去世了,我自卖自身进的侯府。”

  这是原身的记忆,顾明烛并没太多感触。

  裴时序沉默片刻,还是再次开了口:“若能出去,我们俩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大公子。”顾明烛直接打断,抬眼看着裴时序,语气相当认真,“浴桶那晚的事忘了就行。即便裴家落败,你仍旧是勋贵之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我只是个名声烂透的医女。我们不是一路人,凑在一起对你对我都没好处。”

  裴时序看着她,轻声问:“真这么想?”

  顾明烛想了想,还是笑了:“假的。我其实是怕你连累我。你这身份就是个活靶子,朝廷里那些落井下石的也盯着你。我跟着你岂不是自找麻烦?”

  裴时序:“……”

  室内又安静了,好在顾明烛会死都不会尴尬。

  裴时序垂眸许久,再抬眼一片坦然,“不如你也听听我的打算,再做决定?今日折辱你我的那个太监出自司礼监。看上去是极恶,但其实权力更高些的是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的锦衣卫,姓沈名寂。他无论抓人还是审讯,都可不受大理寺干涉。但同时,他也跟那些太监们一样,都是掌印太监沈抚风的义子。”

  “你跟他们有大仇?”顾明烛问。

  “是跟他们的义父沈扶风有大仇,那阉人喜好……算了,莫污了你耳。总之,沈寂是他自小驯养的,进北镇抚司自然也是他的筹谋。这伙人今天过来应该就是最后的查验,确认我是不是彻底废了。另外,裴家在朝中尚有故旧,冒险递了消息进来。案子快结了,天家不打算让裴家血脉断绝于此,但活罪难逃。最可能的结果是流放。”

  顾明烛心情极速下沉,但这其实也是她预想到的结果之一。

  裴时序倒还平静:“流放之路,你的处境会更为艰难,可若你是‘裴家妇’,一切便不同。官府押解,需对犯官家眷负责,不敢如对婢女般随意打杀丢弃。流放路上,我可名正言顺护在你身前,食物、衣物、栖身之所。到了流放地,你也非可被任意处置的奴仆,多少有一层身份庇护。”

  顾明烛想了想,问:“我要做的是?”

  裴时序并不隐瞒,“希望你能以医术在流放路上尽力看顾我家中老弱。祖父母年迈,弟妹尚且年幼,流放一路风霜苦寒,能活着走到地方的人十不存五。你的医术,或许是他们……是我们所有人,能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至于将来,”他极轻地、自嘲似的扯了一下嘴角,“你放心,我以性命起誓绝不越雷池半步、占你便宜。他日你若遇真心所爱,裴家若还在,便是你娘家,我亦是你兄长,必全力助你安身立命。”

  “顾娘子。”裴时序说着,语气里全是清醒,“这是一条能让所有人都多一份指望的路。”

  又是一室死寂,桌上包子和汤面的香气,混合着草药跟淡淡的血腥余味儿凝固着。

  顾明烛没有立刻回答,垂着眼在脑中推演着各种可能。

  想明白了,顾明烛便抬了头,笑了笑:“我拒绝。”

  裴时序神色间终于浮现一丝裂痕,以及一丝始料未及的错愕。

  顾明烛的嘴角向上弯了弯,笑意很淡,却轻松,甚至有点狡黠,“因为我还有第三条路。”

  说着,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救护车空间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切结书展开给裴时序看,“老侯爷给的放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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