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11)

  裴时序轻轻的“嗯”了声,目光无意识地追向那道背影。

  她背对着他,微微俯身处理秽物、摆放器物。囚衣宽大,衬得她肩背愈发单薄,衬得她背影单薄,但又仿佛能撑起这一室的安稳。

  “多谢。”

  沙哑的、久未言语的嗓音自顾明烛身后响起。

  顾明烛吓了一跳,瞪圆了眼回身望过去,裴时序正静静的看着他,失了血色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唯有眼神里的雾气不见了,此刻清明如昨。

  顾明烛正琢磨该如何回应,医室的门被王汉撞开,“大公子,锦衣卫和那几个阉党又来了!头儿正在外头想办法拖住他们,命我来赶紧送您回监室!”

  顾明烛心下一沉……

  北镇抚司沈寂、以及司礼监一行人已经进了诏狱连接外监与天牢核心甬道。

  这里的光线陡然由明到暗,高处几个狭小的通风孔,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日光,青条石的墙上滑腻冰凉。

  “江队长,”青衣内侍的声音在甬道里格外清晰,“这路是越走越窄了。”

  江彻伤口未愈,咬牙撑着,身子几乎像是嵌在拐角似的,语气带着刻意为之的卑微和讨好,“大人明鉴,不是卑职拦路,是前头刑房刚‘过’了几个嘴硬的,弟兄们正拾掇。大人们都是金贵之躯,不如先移步值房?待底下人彻底冲洗洒扫,再请您——”

  话还没说完,就被内侍轻嗤打断,“话可真多。江队长,是地上的血脏,还是你的心思见不得光?”

  江彻眉头骤然绷紧,又瞥见一直没说话的北司大人沈寂唇角勾起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瞬间后背汗湿。若今日硬拦触怒沈寂,死的绝不止他一个,身后兄弟又何其无辜……

  “闪开!”青衣内侍上前一步,手臂看似很随意的一拂,却是把江彻“拂”到了一旁。

  沈寂自江彻身侧缓步而过,连眼神都未停半分。

  一行人向前,走向天牢深处。

  可才刚走到监室铁门附近,甬道里便传满了乱糟糟的叫嚷与怒骂。

  有男人粗声粗气的怒喝:“贱蹄子滚出来!”

  还有妇人尖利的叱骂:“下作东西,害了大公子名声还不够,还要作践大公子!”

  其中一道少女的嗓音尤为清亮扎实,带着一股泼辣怒气,字字砸得啪啪作响,“狗屁的侯府真是不要脸!我爬床?我告诉你们,要是没我这‘爬床’的,你们眼里金尊玉贵的大公子早他娘的烂成一摊脓了!我呸!”

  话音刚落,另一道苍老女妪声骤然拔高,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官爷!官爷啊!救命啊!有没有人在啊!有没有人救救大公子啊!别让这黑了心肝的贱人再折磨大公子了啊!她这是要生生折磨死他啊!老天爷啊,开开眼吧!”

  哭喊引来更多附和与叫骂,监室一片混乱沸腾。当中也终于有了狱卒的跑过去的动静,“都给老子闭嘴!再他娘的嚎,今晚就别想领馊饭,饿死你们这群腌臜货!”

  随即又传出皮鞭抽打在铁栏上的爆响。

  引路的青衣内侍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向沈寂。

  昏黄光影里,沈寂那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上竟挂上了一抹笑意,像是听见了什么极为有趣的戏码。甚至未等内侍反应,便径自朝着天字号监室快步走去。

  越靠近,那少女的声音就愈清晰,“我告诉你裴时序,你已经不是侯府世子了,我是被迫来给你擦洗一番,但我也不是老妈子!”

  “放手!别扯我袖子!你这手碰过哪儿自己心里没数吗?脏死了!”

  “信不信我把你伤口再撕开,用盐给你搓一遍?”

  骂声一句比一句毒、一句比一句嫌弃,夹杂着布料撕扯的声响和什么东西被重重搁下的闷响。

  以及有人虚弱的、断断续续的闷咳。

  沈寂等人转眼已至“天字一号”铁栏前,其他监室的人犯们趴在栏杆上看到了他,瞬间闭了嘴,一脸惊恐无望。

  唯独一号监里那个少女骂声持续不断,“这才刚收拾完又弄得到处都是!外头那么多人都死了怎么你就是不肯死!”

  沈寂面无表情的把里头的景象看得分明:裴时序仰躺在草垫上。囚衣散乱,胸膛和肋下裹着的绷带松散污浊,渗出大片暗红近黑的污迹。

  一个瘦成麻杆的丫头正背对着栏杆,蹲在裴时序身侧,手里攥着一块脏布,动作近乎粗暴地擦拭着裴时序身下一片颜色可疑的深色污渍,嫌恶到极点。

  而被她“痛骂”的裴时序,也终于看到了栏杆外的人,随后像是怒极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向一侧无力的偏去。

  与此同时,骂人的丫头也似乎终于察觉到背后的异样,狐疑的转过身,目光对上沈寂的脸时,泼辣瞬间褪去,惊恐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那块脏布也掉在地上。

  “呵。”沈寂一声几不可闻的笑,“开门。”

  跟上来的江彻脸上堆满了为难与惶恐,“北司大人,里头污秽不堪,全是——”

  沈寂的目光轻飘飘地扫向他,眼神像把冰刀子。

  江彻余下的话卡了壳,迟疑片刻,朝先前就在甬道里维持秩序的王汉点了点头。

  王汉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动作麻利地找到其中一把,开了一号监牢的铁锁。

  沈寂脸上那点儿玩味似的笑意,在锁开的瞬间便无声敛了。

  一行人踏步进入,一股无比浓郁、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脓腐和排泄物的气味汹涌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天字一号监里的污浊气息,浓得让人想闭气。

  可几个青衣内侍的脚步却没有丝毫迟疑,直至站到裴时序的草席旁了才停下。

  面无表情的举着灯笼,把裴时序那具毫无生机、与污秽几乎融为一体的躯体,一寸寸映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个年少成名的侯府大公子如今只剩灰败,毫无尊严。

  沈寂却没有上前,目光落在僵跪在一旁的女囚身上。

  那姑娘年岁很轻,瘦得伶仃,脸上写满惊惧,像是吓傻了,连呼吸都屏着,一动也不敢动。

  打头的内侍已伸出靴尖,抵住裴时序的下颌,向上一抬、一扳,迫使那张脸转了过来。

  “大公子若是闭眼,”内侍开口,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裴家上下,大概也都不需要眼睛了。”

  嗓音尖细,顺着阴湿的甬道传开,附近囚室顿时死寂。

  许久,裴时序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似的睁开了眼睛。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但也没有哀求。

  内侍看着这张脸,这张无论是在北疆的朔风还是京城的春华下都灼灼如日、清冷如星、也让义父不惜……

  当年的鲜衣怒马少年郎已彻底损毁、再无价值。

  可当看到裴时序胸前裹的布条时,目光又骤然凝住,质问跟进来的江彻,“我家掌印可是吩咐过,裴时序的医治需经司礼监批允。江队长是忘了,还是觉得掌印的话可以不作数?”

  “卑职不敢!”江彻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公公明鉴,卑职并无违逆!”

  说着,看了眼地上蜷缩不动的顾明烛,“这贱婢是靖北侯府的医女,是个心思龌龊、胆大包天的,曾因爬床被重责。今日大公……裴犯伤势恶化,若真在狱中薨了,传出去怕有损天家仁德,也恐惹人非议,说咱们诏狱用刑过了头,所以卑职才把这贱婢提来吊住他一口气罢了。卑职愚见,如此能应付上头查验,若治死了,那是此女医术不精。若侥幸没死,也不过是让姓裴的再多受几日这贱婢的‘伺候’。想来这比什么汤药针石,都更让姓裴的铭记于心。”

  一直沉默着的沈寂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落回女囚身上。

  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拂袖转身。

  一行人明明是要走了,可青衣内侍却在最后关头顿住,腰身一拧,腿飞踹而出,目标却不是裴时序,而是跪在裴时序身侧的顾明烛。

  “砰”的一声。

  顾明烛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瘦小的身体整个向后凌空飞起,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墙上,随即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声息。

  只有额角迅速蔓延开的鲜血,和她囚衣上带着泥渍的靴印触目惊心。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江彻仍旧跪在地上,保持着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只有他自己知道,紧贴着地面的手,指甲已经死死扣进砖缝。可他不能动、不能抬眼,不能泄露出半分情绪。

  王汉也跪在他身后半步,头埋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不是怕,是憋屈,是一声都不能吭的耻辱。

  青衣内侍再次微微侧首看向草席上依旧睁着空洞双眼的裴时序,他好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魂魄的偶人,连最基本的感知都已断绝。

  内侍静静地看了他三息,才终于满意了、放心了,转身走出了囚室。

  直至北镇抚司和司礼监所有的人都离开,王汉才扶着江彻站了起来,俩人眼底翻涌着被死死压住的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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