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扯帆的牛筋绳应声而断,帆布遇火即燃,火舌瞬间顺着纤维蔓延开来,把半边主帆映得通红。
王铁抄起太平斧就要冲,被韩诚厉声喝住:“那是油脂火!用沙土盖!”
“是海狗子趁着夜色摸上来了!”另一个水师哨位的吼声在黑夜里炸开。
海狗子,是雷州半岛至崖山一带沿海百姓对海匪的蔑称。
这些人多栖身于海岛暗礁之间,借着洋流与夜色掩护,或劫掠商船,或上岸侵扰,行踪诡秘,凶残如野狗,故得此恶名。
他们惯使一种名为“多橹快蟹”的狭长海匪船。船身吃水浅,划动如飞,船舷两侧密布划桨口,不依赖风帆。
眼下是火下黑,水师的人根本看不清快蟹船的具体位置和数量。
可就在帆绳被烧断的瞬间,船身失去了右侧缭绳的拉力,巨大的帆面塌陷下来,把原本均衡的侧向风力全部泄掉。
船体在惯性作用下,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剧烈倾斜。甲板上的人和杂物顿时滑向低处,一片惊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稳住!”林承宗嘶吼着, 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把舵轮向反方向扳死,试图用船舵的阻力来抵消船身的倾斜。
“大人!海狗子们在左舷!”混乱中, 晏三高喊着。
沈寂先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用一根粗大的缆绳把自己跟那两个“黑科技”一并缚在橡木桌腿上打了个死结, 朝沈寂喊着:“别管我, 我自己可以!”
沈寂便不再迟疑, 足尖在甲板上一点,身形几个起落, 借势踏上了几乎变成斜坡的主桅横桁。
那帆桁离海面极高,此刻像一根伸向黑暗的独木桥。
沈寂几步就跃至桁木末端,居高临下。
“大人,箭!”甲板上的韩诚向沈寂抛出箭筒。
沈寂伸臂接住,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鸣镱箭,点燃箭头油布,弓开如满月。
与此同时, 甲板上的韩诚高喊:“泼油!”
晏九暴喝一声,抱起两坛猛火油砸向左侧海面。
随即“嗖!嗖!嗖!”三声,沈寂手中三道火影破空,拉出三道哨音。下一瞬,鸣镱箭直接破了油坛。
“轰!”
海面腾起一道连绵的火墙, 火焰借着风势和油层疯狂蔓延开来。
火光映亮海面的刹那, 沈寂看清了一切。
原本漆黑的海域,密密麻麻全是快蟹船狭长低矮的轮廓,正借着夜色和浪涌贴着水面而来。
粗略望去, 竟不下二三十艘,呈扇形散开,正一点点收紧包围圈。距离最近的, 船头几乎已经快要撞上平波号低垂的舷墙,像海底爬出的恶鬼。
“这帮天杀的!”韩诚等人也看到了下面的情况,咬牙切齿地怒骂。
快蟹船见行藏败露,干脆也不躲了。
“抓钩!上!”打头的一个蒙面匪首一声厉吼,数十枚带着铁爪的挠钩拖着麻绳就被抛了出去,死死咬住平波号的舷墙和缆绳。
紧接着,海匪们顺着缆绳猴子似的向上攀爬,而最令人心悸的是,爬在最前面的海匪背着背篓,里头是黑陶罐子,罐口塞着引信,还在滋滋冒着白烟。
“是霹雳火球!”韩诚一眼瞥见那黑陶罐的形状,高声示警:“海狗子有火器!小心!”
这“霹雳火球”是大胤水军的“高级”装备。黑陶为壳,内填火药、沥青、猛火油,外加铁蒺藜、瓷片之类的利物,引燃后抛掷,炸裂时声如霹雳,火球四溅,粘着即燃,极难扑灭。
没想到这些海匪竟有,还拿来对付平波号!
韩诚话音还没落,数十个滋滋冒烟的黑陶罐子已经被甩上了甲板。
这些海狗子显然训练有素,投掷的角度极低,几乎都是贴着甲板飞,专门往人堆里砸,根本不给水师躲避的空间。
一瞬间,猛火油、铁蒺藜和瓷片四处激射,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数个躲避不及的水手被炸得皮开肉绽,浑身着火痛苦翻滚。
甲板上瞬间陷入混乱,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遮蔽了视线。
“稳住!别乱!”韩诚暴喝一声,一刀劈飞一个飞来的火球碎片,自己袖口却被溅上的油火点燃。
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有十数个海狗子爬上了舷墙顶端,手里不是霹雳火球就是鬼头刀。
“龟儿子上来送死!”王铁红着眼,抄起一根顶端带着铁钉的船篙,狠狠捅向一名刚刚冒头的海狗子。
可缺口已经打开,局势危如累卵。
“结阵!守住甲板!”沈寂厉声下令,可他心里清楚,近身肉搏只会让己方束手束脚,死伤更重。
电光火石间,他身形一闪退回了主桅下,反手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长箭连射。
第一支箭贯穿了一个刚刚跳上甲板、正欲挥刀砍杀的海狗咽喉。
第二支箭去势更疾,把一个海狗子连同抓钩的麻绳,一同钉死在了船舷的木桩上。
第三支箭射向一根承重的关键缆绳。
缆绳应声而断,原本绷紧的数十根抓钩瞬间失去了拉力平衡点,连同挂在上面的十数名海狗子都跌到了海水里。
甲板上的压力骤然一轻,可沈寂却越看心头越紧。
冲上甲板的海狗子人数越来越多,而且全都不要命一样,任由刀锋劈进血肉也要借势向前猛冲。
显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思。
一个被砍掉半边肩膀的海匪已经把一个霹雳火球按在了主桅的底部。
而所有锦衣卫距离他都有不短距离。且沈寂箭囊已空,刀锋再快也来不及斩断引信!
可沈寂心神俱凝间。
“砰!”
一声轻微脆响。海匪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怀里的霹雳火球脱手滑落滚到了一边,引信还在燃烧,却已远离了主桅。
“砰!”
又是一声几乎重叠的轻响。
沈寂愕然转身,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一个断腿的海匪,也抱着火球、眉心同样多了一个血洞,离他仅剩三尺之遥。
两朵血花。
周围的其他人甚至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切。
沈寂把朝他来的海匪“提”了起来抛下甲板。视线穿透浓烟,落在了顾明烛身上。
她把木仓收回袖袋。
四目相对。
沈寂知道她利用了浓烟的遮蔽,利用了其他人视线的死角,更利用了生死一线的混乱。
他早知他的阿烛身怀异宝,却不想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手段。
他什么也没说,好像那两声脆响从未响起。
绣春刀横扫,把又一波扑上来的海匪逼退,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
另一边的晏九也把还在燃烧的几个火球踢下甲板,最致命的几处引爆点被拔除。
沈寂高声问:“林承宗,船速还能再快吗?!”
“得令!”林承宗满脸是汗,从牙缝里挤出回答。
他的力气早已超过了负荷,身旁便有其他水师弟兄们来顶着。一左一右,用肩膀死死抵住舵轮,替他分担着巨大水力扭矩。
“冲过去!”沈寂指向左舷外那片黑压压的“蟹群”,前方已经破开若隐若现的水道缺口,“把这群臭虫碾碎!”
“得令!”
林承宗知道主帆已损不能硬顶。他把舵轮回转半圈,让仅存的半张残帆跟侧向来风形成一个锐角。
这是海船上最凶险的“抢风”航行。
“王铁!带人收起减摇龙骨!把底舱所有的压舱石统统移到迎风侧!给我把船身压死!”林承宗声嘶力竭地吼,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臂之上。
随着命令下达,平波号庞大的船体展现出跟其吨位不符的灵活。
抢风带来巨大侧向推力,船身成了一座在水面上疯狂滑行的铁山。
“轰!”
打头的快蟹船根本来不及规避,被平波号正面撞上。
薄皮的快蟹船瞬间碎裂,船上的人被卷进巨大的船底漩涡中。
但这仅仅是开始。
平波号的船底为了适应远洋航行,是呈流线型的圆弧状,且为了防蛀防腐,包覆了一层厚厚的铜皮,此刻像割麦秆一样,从密密麻麻的快蟹船群中硬生生犁了过去。
沈寂站在船尾楼的最高处,冷眼看着下方的炼狱。
一艘艘快蟹船被撞翻、挤碎、卷进船底的涡流。那些落水的海狗子有的被旋转的明轮搅碎,有的被船底巨大的吸力拖拽着,撞在包铜的船体上皮开肉绽。
短短一刻,平波号从“蟹群”里彻底穿出。
船体通过,惨叫声被浪声吞得干干净净。
甲板上留下一片焦黑狼藉,全是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不少人脸上、手上都带着燎泡和擦伤,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涌了上来。
韩诚右臂的衣袖被血浸透了,但也没时间看顾,立刻高声吼着:“活着的,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