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
“三!”
每响起一声,沈寂紧绷的心弦便松一分。
直至报数完毕。
韩诚深吸一口气,“回大人。北司亲卫二十五员,幸存二十五员!水师二十五员,幸存二十二员,阵亡三员!水师七十人,幸存六十五员,阵亡五员!”
“合计阵亡八员,幸存……一百一十二员!”
卫协的人零伤亡,顾明烛狠狠的松了口气。可水师跟水手们都有伤亡,几日相处,那也是同袍。
韩诚抠住舷墙低下头。
恨,咬碎牙齿的恨!
恨意在所有人心底蔓延,海狗子不会无缘无故的来攻击平波号。
平波号上挂着广城水师的旗,船型是标准的战舰制式,哪怕外行,看一眼也知道是官家的人。
而海狗子是在海上讨生活的鼠辈,平日里只敢盯着商船下手,今晚却像疯了似的不顾伤亡不计代价,甚至还有霹雳火球!
这不正常。
谁给了他们天大的胆子!
沈寂盯着那片海,要把这片海,连同里面的魑魅魍魉、连同躲在岸上阴影里的毒蛇,都死死的记住。
“林承宗!”他肃声说着。
“属下在!”
“船况!”
“回大人,”林承宗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不带半分哀兵之气,“左舷帆缆损毁四成,主帆被火箭引燃,已弃用。现靠辅帆与明轮驱动,航速剩三成。底舱第三、第四水密舱皆有渗漏,进水虽缓,但若持续风浪,恐危及龙骨。”
“靠这船能不能抵达雷州。”
“不能。”回答的人是顾明烛。
她站在“黑科技”桌旁,看着桌上那根终于不再疯狂震颤、却稳稳停在最底刻度线的水银柱,“风要来了。”
她预判中最坏的情况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明明能躲过去的, 明明可以在岛上驻扎避风的。
一场缠斗把平波号的活路拖没了。
“操他祖宗的!”一个水师什长猛地一拳砸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狗日的杂碎!他们不得好死!”
“是天要亡我平波号吗!”另一个年轻的水师兵丁嘶声吼了出来。
雨越来越大,斜着往人脸上砸, 打得人睁不开眼。好在大伙儿都穿了顾明烛准备的油衣。
但风也变了味儿, 像是从海底卷起水柱往上拱, 轰鸣声渐强压得人耳朵生疼。
甲板滑得像泼了油, 顾明烛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进旁边堆积的货物里。
“小心!”沈寂扣住了她的腰, 把她往前一带,拽到了自己背风的一侧,替她挡了扑面而来的风压。
顾明烛只觉得周身一轻,能活了能活了。
还不等她再有所反应,沈寂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拿牛皮缚带把俩人的腰系在了一起,当中余下一米多的自由活动长度。
可与此同时,大海在极远处慢慢地、慢慢地“塌”了。
水墙从深渊里缓缓推出来, 一点点拔高,越来越高,直到吞噬了天才开始平移,且抽干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只剩地狱咆哮。
风来了。
轻易的掀起了甲板上所有没固定的东西:破碎的木板、散落的铁钉、海匪尸体……
直至第一道巨浪狠狠拍在了平波号上。
“进救生舱!”沈寂高声下令。
可进去远比想象的要难。
平日里不远的距离, 此刻却像隔着万丈天堑。
所有人互相拉扯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里扑。前面的人被风压顶得弯下腰, 后面的人就死死拽住他的腰带。有人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前扑倒,旁边的同伴立刻伸脚卡住他的腋下, 硬生生把他“拔”起来。
顾明烛就是不断被“拔”起来的人当中的其中一个。
说实话这种时候压根就不可能讲究什么“让谁先进”的高风亮节了,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谁“拔”过她,反正有无数双手。
到了最后她索性就不走路了、压根也看不清路, 两条腿死死盘在沈寂腰上,由着他带自己往前冲。
再回身、再能睁开眼睛,就已经是晏九和晏七等人用肩膀狠狠撞上厚重的榆木舱门的时刻。
那门板足有四指厚,此刻却像一张薄纸在风压下颤个不停。
后头又顶上来六七个水师汉子,跟锦衣卫们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把舱门合拢。
“落栓!”林承宗嘶吼着。
碗口粗的实木插栓撞向插槽的同时,第一波水墙撞上了平波号。
船身猛地向左舷倾斜,舱里的人齐刷刷地向左滑去,整个船体像是被海水搅住不停的在抽搐,从无数的缝隙里涌入带着腥气的、灰白色的泡沫。
舱里仅有的几盏风灯几乎在同时被泼灭。
“抓紧在墙上找带子!”顾明烛高喊着,身体随着船体猛地向左一甩几乎悬空,差点撞上舱壁的同时被沈寂从身后横勒过来。
天旋地转里,俩人一起摸到了牛皮带,各自套好,手紧紧的牵在一起。
几息之后,仓里撞击的声音少了许多。
但船体开始了翻滚、抛掷。
船首似乎在翘起,好像是平波号被巨浪捞出了海面、再砸回海面。又似乎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开始不受控制地旋转。
顾明烛咬紧的牙关渗出血腥,身体不断的被甩向左侧、右侧、上下……虽然被安全带拉着,可五脏六腑却在体内狠狠互撞。
恍惚间,她无比怀念那个温暖、平稳的救护车空间。
那是她穿越以来最大的退路,可现在她不敢有丝毫进入空间的尝试。
如果自己突然在沈寂的手里消失……
顾明烛几乎能想象出沈寂的举动,他绝不会独活,他会解开安全带四下去寻她,最后跟飓风同归于尽。
她不能。
她又尝试着用意识对救护车发出全新指令:
【可否紧急避险,双人进入。】
指令发出如泥牛入海。
没有任何熟悉的牵引感,看来空间还是排斥第二个活体。
意念未落,船体又是一阵恐怖的螺旋式下坠。
罢了。
沈寂,我不逃。我跟你一起扛。
“轰!”
又是一声巨响,平波号被硬生生“按”进了海里、又被“拉”往空中。
就这么反复的拉扯、盘旋。有人所在的仓壁木板终于不堪重负的断裂了,人被甩开,又被附近的同袍拉扯住。
顾明烛只觉全世界的声音都被塞进了这一刻:木梁断裂的爆响、雨的咆哮、同袍挣扎的嘶喊,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唯有沈寂握着她的手永远在。
于是她的思路奇异地清明了起来。
她向来以为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在2050的模拟舱里,她一遍遍训练自己:未来如果真的有末世又如何?全世界死绝了又如何?她自己能活得很好。
因为她从不介意孤独,甚至享受万物皆备于我的独处。
可原来那是假的。
那只是“模拟”。
当真正的末世、末时来了,她有腰间颤抖却不肯松开的手、有哪怕脊梁会断也要替她挡住重物的人。
在黑暗吞噬一切的绝境里顾明烛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对沈寂不仅仅是喜欢,是爱。
爱到不想独自逃生,怕他疯魔。
爱到在这种时候也生出一丝丝庆幸:幸好他在。
其实她不是不惧孤独,而是以前没有遇到让孤独毫无意义的人。
船体再次发出恐怖的嘎吱声,可她一点儿都不怕了,也不再试图叩问救护车能不能两人同时进入。
不知过了多久……
撕裂天地的轰隆声终于开始变弱,天旋地转的失重感逐渐平复。
风小了。
可还没等所有人喘口气,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船体在进水,而且进得很快。平波号不可逆转地在走向沉没。
沈寂在问:“阿烛,可好?”
“我没事。”顾明烛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沈寂,你可信我?”
沉默只在须臾。
沈寂压根也不用问“信”什么,他直接高声下令:“平波号全体幸存者听令!”
这一声令下,原本瘫软在牛皮绳上、半死不活的人竟下意识地一个个挺直了背脊。
“即刻起,全船事务,无论水战、操舵、乃至生死进退。”他的目光定格在顾明烛身上,“皆听顾医官调遣。”
没人质疑,左右不过是个死。除了顾医官,眼下应也没人能告诉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得令”声音虽不齐,却全是豁出命的服。
顾明烛一边解开自己跟沈寂的安全绳,一边高声喊话:“全体,解开安全皮绳!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背回自己的救生藤编箱!然后回平仓集合,推瓮排下水!”
没错,平仓里最被嫌弃的三百口瓮就是顾明烛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