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来号人秩序井然,轮换着来盛。
餐具虽没有,但大海就是宝库。方才顾明烛跟晏十六的那一网上来,海草里缠进一些砗磲、扇贝、大海螺。
这些东西寻常网压根捞不到,但显然是昨晚那场飓风把它们从礁盘上硬生生掀了起来,一路漂到这儿撞进网里。
于是林承宗带几人敲去活肉,把壳内壁刮洗干净,边缘磨平,成了天然餐具。
数量不够也不要紧,轮着使,都是过命的兄弟,不在乎这口粥谁先谁后。
第一批六个铜锅见了底又煮了第二批,粮食袋子一顿就空出一截儿。
顾明烛默默的算了一下自己救护车上的粮食储备,默默的也有点儿慌。
这漂到哪天是个头儿?
不想坐以待毙就得先确认方向。
好在这方面林承宗也熟。
吃完粥,他便寻了根牛皮绳,一端系在竹排边缘,另一端垂进海里,末端拴了枚铁片。
这是测流坠,水手私下叫它“水尾巴”。
专看水往哪儿走。
沈寂跟顾明烛也跟过去瞧。
林承宗眯着眼盯了半晌才开口,“浪脚乱,有两道叠着。一道从东北来一道从东南来,在底下顶着,把咱往西边拱。”
另外就是看水色。
灰蓝的海水在浮排两侧分出细微的差别:左侧颜色略深,泛着墨绿。右侧则浅些,泛着沙黄浊色。
“大人,这是两流交冲。”林承宗眉头紧皱,“在雷州外海,只有在靠近岛、有淡水的地方才会见到这种泾渭分明的混流。”
“那不是很好吗?说明咱们离岛近。”韩诚问。
林承宗苦笑着摇了摇头,“按说离雷州湾是比预想的近。但风往南、水往西。若不改向,怕漂到的不是雷州,而是越来越往深海去,又或是一些连名字都没取的荒岛。”
韩诚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跟水较劲?”
林承宗正琢磨着如何是好。
一旁安静听着的顾明烛开口:“不较劲不借水,但借风。立刻调整浮排角度,让受风面斜着迎东,减少西向的分力。就像……逆水行舟,哪怕不进但求不退。”
林承宗欣喜的点头,就是这个理儿!
沈寂也立刻明白了顾明烛的意思,问题是,要在这种七拼八凑的浮排上做到,需要极精确的判断。
想了想,直接下令。
“林承宗,你来指挥,带人调连接铜箍,把浮排整体逆时针转小半角。”
“晏七,看好风信。找根竹竿,顶上绑一缕布,看它飘向哪。”
“得令!”
众人动了起来。
林承宗趴倒在竹片上,耳朵贴着瓮壁听了听水声,吼着:“左舷三组松缆!右舷四组收紧!慢着来,一寸一寸地给!”
浮排没舵,调整角度是靠收放连接各单元的缆绳,强行改变受风角度。
七组浮排、六艘脚船,任何一个节点用力过猛,整串就会打结。
晏七带着几个水性好的,半身悬在舷外,手里攥着备用缆绳,死死盯着铜箍的咬合处,防止受力过大崩开。
“左舷松!”随着号子声,水师的汉子缓缓放开系在左舷的牛皮缆,浮排的一端立刻被海流推着向外荡开。
“右舷收!”
另一边,锦衣卫们用木杠做撬棍,配合绞盘,硬生生把右舷缆绳拉回。
海水在底下哗哗的响,震得上头的人心惊。
这小半角的转向,哪怕在平静湖面尚且不易,何况是在起伏不定的海上。
所有人把全身力气压在缆绳上,对抗海水的力量。
顾明烛蹲在浮排上,能感觉到浮排正在艰难地“扭”身。
“指针”竹竿上的布条也终于一点点偏向东南。
林承宗高喊:“停!稳住!锁死铜箍!”
所有人瘫在浮排上,手背上全是勒出的血痕。
可这也只是第一步,还得借助风力把姿态“焊”住。
沈寂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麻屑下令:“取帆!”
所谓的“帆”,当然也不可能是规整的硬帆,而是从平波号残骸里带出来的几张应急补漏的帆布。
这布原本是顾明烛放在平仓备用封堵船体破洞的。此刻被晏九等人从脚船里拖了出来。
帆布有了,还得上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浮排上没有现成的桅杆, 只能用最长的竹竿临时凑,底部固定在浮排缝隙里,再拿牛皮绳从三个方向拉紧, 勉强能用。
挂帆的过程比转向还难, 也更险。竹制桅杆湿滑、又脆, 还在涌浪里摆个不停。
“我来。”
顾明烛忽然开口, 并已经开始脱靴。
沈寂猛地回头看她,眸间疼得吓人。
顾明烛不敢跟他眼神对视, 免得他当着手下的人啰嗦,失了“阎王”威名。
赶紧解释:“我最轻,不到一百斤。桅杆吃重小摆幅就小,重心低落点准,我上去是最优解。”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她力量增大了,比晏十六还大,但这点又不能明说。
不等沈寂反对, 她已经接过了晏十六递来的牛皮绳,系在腰上打了个极专业的登山腰结,受力自动锁死,坠落瞬间能卡住全身重量。
随即赤足踩上竹片,海浪的波动、风压的流向, 全都顺着脚心窜上脊背。
沈寂拳头攥得死死的, 却终究没再出声拦。只往前踏了半步,双臂微张,随时准备万一顾明烛滑下来, 他能接得住。
晏九也带着两人,一左一右攥紧了顾明烛腰间牛皮绳的尾端,当作一道保险。
顾明烛压根没分神去关注底下的动静, 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脚下摇摇晃晃的竹竿上。
借着竹节的凸起处引体、腾挪,轻盈得不可思议。
沈寂看着她细瘦的身子跟水流对抗,也顺着竹竿的韧劲,把自己化作桅杆延伸的一部分。
攀至顶端,风声骤烈。
顾明烛单手环杆,另一只手接过底下抛下来的帆角。半个身子悬在空际,唯一的一根簪子掉了,长发散下来,在海风里狂舞如墨。
与此同时,她已经把帆角套进桅杆横枝的铜扣里,是教科书级别的“高效作业”。
感谢系统加持给她的力量,这力量不止体现在手上,无论是腰腹核心还是腿力都大大增加。
这简易的油布就是“平衡纵帆”的雏形。
油布上缘固定在桅杆,下缘用两根活动缆绳控制角度。
左角收紧,帆面便向右迎风。右角收紧,帆面便向左受风。
眼下是为了让浮排抵抗西向暗流,就把帆面调整到右舷受风、帆面微收的状态,让风力产生一个稳定的向东分力。
随着顾明烛把最后一道绳扣锁死,原本耷拉着的油帆猛地吃满了风,立刻鼓胀了。
浮排猛地一震,原本还在微微回摆的布条不再乱飘。
顾明烛也没立刻下来,仍旧挂在横枝上,往下扫了一眼浮排的角度。
确认无误才顺着桅杆滑下,落地时被沈寂抱了下,卸去了冲击力,连晃都没晃一下。
沈寂没说话,攥住她手腕一寸寸察看,见她掌心无伤痕才放了心。
顾明烛声音微喘:“稳了。”
沈寂眼底那片压不住的焦灼终于熄了些,低低应了一声:“辛苦娘子。”
帆有了,方向定了。
沈寂亲自守着风信观察。林承宗拿出一个随身带着的小罗盘,根据刻度快速演算:水下暗流原本约莫顶得浮排偏出一针半左右。此刻强行逆时针扳过“小半角”,借东风之力把“一针半”顶回去三分。
修正后的航迹能勉强掰到正南偏西。
可这只是静态推演。
海上的变数太大了,如果后半夜又起风,暗流会把众人往大洋深处拖。
万一风更大,浮排随时可能被浪撕开。更何况雷州湾外围暗礁密布,若是漂偏了撞上去便是全军覆没。
五成靠技术、五成靠天意。一百一十二条性命是押在生死对半的赌局上。
要么靠岸,要么沉海。
沈寂看向顾明烛,顾明烛也偏巧看向了他。
夫妻两个也不用说什么鼓励的话。也好,黄泉碧落,总归是在一起的……
日头升到中天,在灰云后头憋了许久的冬阳终于撕开一道口子,毒辣辣地照在海面上。
初冬的海像个秃头的变态。
日头晒在背上是暖的,可海风却是寒的。冷热交攻,比纯粹的寒更磨人。
有几个年轻的已经脸色煞白,打起了寒战。
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顾明烛的卫协就开始起大作用了。
也是顾明烛刻意想给他们锻炼的机会,接下来的的事儿交给晏十六。
起初晏十六还有些紧张,后头淡定了便下了几道死令:所有人,内衬棉服若湿,立刻脱下进脚船烘干。宁可赤膊也不可贴身。凡守网鱼、守风信者,每隔两刻钟必须换岗,绝不许任何人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