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已经病了的,由顾明烛看诊后施针或分药。
分的是救护车里的广谱抗菌退热药,她取了个名字叫“退热丸”。
服了药的人又是感激又是敬畏,再见上这药见效太快,太神,配上这顶“僭越”的暖帐,他们恨不得把顾明烛当神仙敬着。
顾明烛又检查了一遍帐内通风,确认无误才掀帘出来。
日头愈发热了,晒得竹片发烫,踩上去脚底板暖烘烘的。
浮排上一片热闹,少了很多绝境里的死气。
前头,林承宗带着几个老水手正起网,小鱼直接扔回海里,只留大的。有个缺了门牙的水手抓起一条还在蹦跶的,往旁边锦衣卫的脖子后领里塞,惹得双方人马又是一阵笑骂。
浮排中段,田火头俨然成了掌管伙食的大掌柜。
他指挥着几人把鱼开膛破肚,“这条肥,切片要匀称!”
随后鱼内脏也被分门别类装进不同的折叠桶。
晏七等人专门负责往鱼身上抹盐,个个指尖冻得通红,搓得极认真。
沈寂把长袍下摆掖到腰间,带着晏九晏十六拿竹片做晒鱼的架子。
浮排上竹片虽多,却不能乱用,还得留出人行通道。
沈寂用绣春刀把竹片削成三尺长的竹条,底部削尖插进陶瓮缝隙里当立柱,再拿其余竹条搭在立柱上,用细麻绳在交接处打猪蹄扣,系得死紧。
其他人有样学样,有的削竹子,有的递竹条,有的绑绳子,配合得默契十足。
顾明烛的视线全部被沈寂吸引。
无他,实在是……他太好看。
大家都在做事,就他最好看,侧脸被日头镀上一层金边,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平日里握刀杀人,此刻捏着细小的麻绳做精细活儿,也是毫无违和。
反正他的手指有多灵活,没人比顾明烛清楚。
不过一顿饭功夫,一排排整齐的晾鱼架便立了起来。竹条横平竖直,间距匀称,既稳固又通风。
田火头那边的鱼一处理好,这边便有人接过来,一条条搭在架子上。
鱼头朝内,鱼尾向外,疏密得当。空气里的咸鲜气也越来越浓。
沈寂满意地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一回头,也正对上顾明烛含笑望过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挑了下眉,像在问“如何?”
顾明烛弯了弯嘴角,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很好。”
沈寂眼底掠过笑意,随即又恢复了阎王脸。
光是晒海鲜还不够。
顾明烛进了脚船,开始折腾田火头专门给她留的鱼内脏。
鱼肝、鱼肠、鱼脂被分成几堆,她只要那些色泽金黄、肥厚饱满的鱼肝和脂肪块。
“老张,火再温些,就这劲儿,别大了。”她头也不抬地吩咐。
张老胜蹲在小炉子前,“放心吧顾医官,这火候老夫拿捏得准。”
锅里的鱼肝在温火下渐渐析出油脂,滋滋作响。顾明烛手里拿着竹片,时不时搅动一下,撇去浮沫。那腥气里渐渐透出一缕海脂气,倒也不难闻。
“顾医官,这东西儿真能抹脸?”晏十六也进了脚船,被这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
“能。”顾明烛抬起头,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清亮,“这叫鱼油。谁手脚皲裂了,冻伤了涂,管用的。还能蘸到火绒上当燃料。”
张老胜也在旁边笑着补充:“咱海上是不怕没灯油的。”
约莫半个时辰,火候到了。
张老胜撤火,等油温稍降,才小心翼翼地把金黄色的液体通过一块细麻布过滤到各种容器里。
顾明烛用手指蘸了一点,搓了搓,触感滑腻温润,嗯,满意。
她出了脚船又抬头看了看天,也看了看那些在阳光下渐渐变硬的鱼干。
粮食有、淡水足、燃料有、药品有,活命的五成胜算增加到六成。
沈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斜射过来的日头,刚要说话,就听到负责瞭望的晏七喊着:“大人!海上有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拢过去。
前方海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在随着涌浪起伏。
是一大片残骸。有破碎的船板、断裂的桅杆、脚船,还有不知道多少人挤在上头。
距离尚远听不见呼救,但那一片黑压压的浮动已经相当有冲击力。
“我的天……”田火头喃喃的,“这一片……这是沉了几艘船?”
顾明烛看向沈寂,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了无奈。
得,活儿来了。
又双叒叕。
“韩诚!”沈寂霍然转身,“解两艘脚船,稍候跟我一起过去救人,晏九辅助。林承宗,你跟去甄别,要确认是普通百姓而不是水匪海狗子。优先救伤员和妇孺,青壮年后送。若有抗拒者,可以刀戈相向,不必手软!”
“得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随后沈寂又看向顾明烛:“顾医官可有补充?”
顾明烛想了想, 接续下令:“张老胜准备锅,烧热水。田火头清点现有粮水,分出二成准备救济。晏十六, 清点药材, 尤以驱寒退热、以及外伤用药为重。”
“得令!”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 浮排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没有人抱怨, 也不会有人抱怨。哪怕没有沈寂下令,光是林承宗他们也不会不管。
因为但凡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都遵循的一种文明叫“自古以来”。
这“自古以来”,才是真正的“海规”。
规矩其一,“见死必救,先礼后兵”。
海上不比陆地,落了单便是九死一生。今日你见死不救,明日你船沉了,便无人肯向你伸手。
这是积阴德。
但若是被救者不知好歹, 那便是坏了海上的“义”,按老规矩,救人者有权将其丢回海里。
行话叫“清甲板”。
总之大伙已经做好准备,全力施救了。
但救援一起,有脚船拖拽、有人员上下、浮排受力不均, 稍有不慎, 帆力会成为拖累,甚至扯翻这七拼八凑的浮排。
所以沈寂第一时间冲到桅杆前,扣住简易的升降索落了半帆下来, 只留三成风劲。
帆索固定好,留在浮排上的人便同步检查“裙边”和绑绳。
倒是顾明烛心中大震,她以为沈寂擅长的是锦衣卫办案那点儿事儿, 却没想到他在这样的危机面前,脑子也永远比任何人转得都快。
一连串决断没有半分拖沓,全是骨子里的担当。
她是个自带外挂的人,可此刻看着沈寂挺立风口,就觉得自己这点儿“先知”在绝对的、源于无数次生死历练的“本能”面前,略单薄。
但看清这点之后,她更多的感觉却是心疼。
这男人得经历过什么样的地狱,才得的这一身本事。
帆落了,稳了。
沈寂当然不知道自家娘子正心疼他,快步走过来小声叮嘱,“一会儿你莫靠近舷边。若有人落水,别伸手去拉,用长钩。”
顾明烛点头,指尖悄悄摸了摸他磨红的掌心,“知道。你也是。”
两艘脚船准备就绪,沈寂亲自带队缓缓划离开浮排,朝着那片黑压压的幸存者靠拢。
越近,绝望的气息便越浓。
破船板上挤着人,有人趴着,有人坐着,都只是随着浪头机械地起伏。
多亏还有几艘脚船被残骸卡住,成了临时的木筏,上面的人稍见精神,看到沈寂的船和远处的浮排,激动的想喊,可嗓子早没了音,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声。
沈寂朝韩诚点了点头。
韩诚领会,高喝一声:“尔等听好,浮排空间有限,只救活口不管尸体!伤员先上,若有抢船、推搡者,立斩不赦!”
这一声喝,带着官威也带着杀气,残骸上的人又是哭又是笑,还有不住磕头的。
“大人!救救俺!”
“大人救命啊,我娘快不行了!”
一个穿着水手号衣的船工最先反应过来,挣扎着从一块船板上撑起身子,嘴唇冻得发紧,声音嘶哑:“大人,我是福兴号的水手,这们都是福兴号上的客人,求大人救救他们!”
沈寂看了这水手一眼,嗯,这是个担事儿的。
而幸存者本已尽力竭,个个都是等死的状态了。万万没想到竟还能碰到来救他们的。
求生欲一被点燃,竟没人哭闹,个个都像回光返照似的拼命配合,就这么跟着脚脚船的牵引,一点一点往浮排漂。
顾明烛在浮排上一直盯着这边,同时也在一个一个的数人数。
她有她的“战场”,她正在心算,也在脑海里三维建模,“建”的是生存空间。
浮排原有一百一十二人,伤五,弱十一。对方脚船有三,第一艘吃水已深,船舷距海面仅余三寸,显是超载。
上头是四中年、三妇孺、三青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