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救援人数为四十二人。
她在心里迅速归类,浮排空间已到极限,中心位置最多再容十人。
想了想,便吩咐卫协的人,“第一艘脚船上的三个妇孺、第二艘的两个伤员。第三艘上的一个老者,还有后面船板上的四人可以上浮排。其余人待命。”
“得令!”
“三艘脚船不能散。晏十六,一会儿你带人用备用缆绳把这三艘呈‘品’字形拴到浮排左舷外侧。船和船之间要留出一人宽的间隙,用长竹竿横着卡死。”
“是,顾医官,那其余的幸存者呢?”
“再搭个浮排出来。”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沈寂已经救了第一批人回来。随后又是第二批,第三批……
幸存者四十二人,另脚船三艘。登浮排十人、留脚船十二人。
也就是说,要再搭个可以容纳二十人的新浮排出来。
东西倒是有现成的。
顾明烛看着海面上那些随波漂流的残骸,高声向沈寂喊着:“大人,把那些长的、宽的、没烂透的船板和桅杆全拢到左舷来!我们要搭个‘兄弟排’!”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锦衣卫们又开展了一场海上“追木头”的行动。
这活儿看着不过是弯腰捡破烂,真干起来才知道什么叫大海捞针,针还会跑。
脚船在涌浪上起伏,人脚底是虚的。晏九刚用长钩勾住一块半沉的厚船板,还没来得及发力,旁边一个斜着打来的浪头就把那块船板猛地一抬,反震得晏九虎口发麻,差点连人带钩栽进海里。
“别跟它硬顶!”韩诚扶住晏九。
他站在最外沿,半个身子探在舷外,双手各持一根长绳,先挑那些被浪推得慢了半拍的短木料,一根一根的套。
最难搞的是要找到三根做“龙骨”的桅杆。沈寂带人在海面上足足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再一点一点把它往浮排挪。每挪一寸都像是在跟大海拔河。
半个时辰下来,没人还有力气,但也没人敢停手。
要是不趁着日头还足的时候把新浮排扎固好,天一黑更麻烦。
话说回来福兴号这帮人也真称得上福大命大。
随着最后一根桅杆残段被拖到左舷边,一堆原本在海面上四散漂流的残骸,被硬生生聚拢得差不多了。
木头有了,“兄弟排”就成了大半。
先就是定龙骨,这就是林承宗等水师兄弟们擅长的活儿了。
拿了三根最粗的桅杆残段并排横着摆,间距三尺还要平,底下用短木垫高。
然后是铺“甲板”,还要错缝,两块板重叠的地方最少要压住三寸。
林承宗带着一群水手,吆喝着把宽大的木板一块块压在桅杆龙骨上。再拿着木棍挨个敲,凡是发出闷响的,就加垫短木。
再就是打排钉。
这步最要紧。没有钉子,只能用绳子。顾明烛在广城府采购的大批缆绳可真就成了救命稻草。
绳子打八字扣,每个交叉点捆两道。
再就是为了防止这二十人睡着了一翻身掉海里,那些稍窄的木条就竖着绑在浮排最外侧,做成简易护栏。这护栏不单是挡人,还能在浪头打来时挡掉一部分海水。
新浮排成了,但还不能独立漂。
林承宗选了四根最长的牛皮绳,把新浮排牢牢拴在主浮排的左舷。
绳子也不能绷太紧,留了宽缝。免得浪一打,两个浮排会互相拉扯,容易断绳。
最后用几块短板在连接处搭了两个简易的“桥”,方便两边走动。
“兄弟排”在太阳落山前终于成了。
林承宗第一个踏上去喊着:“福兴号二十人,一个个上来!”
二十人又哭又笑的上了浮排,又按沈寂的指示左跳右跳的确认了承重没问题。
“成了!”
“成了!!!”
海面上爆发出欢呼。
沈寂跟顾明烛对望一眼,暂时还笑不出来,毕竟承重虽然解决了,可后续的事情更多……
太阳落山了。
海上无遮无拦,暮光一断,四面立刻混沌的浓黑。
沈寂下令点灯。
灯是早就备下的,除了顾明烛分下去的铜制小油盏,还有今天在海里网出来的贝壳灯。
燃油是鱼油。
林承宗挑了最大最完整的十二个壳子,把麻絮搓成细捻,一头浸在凹坑的鱼油里,一头搭在贝壳边缘。
壳厚,油不容易洒,卷边还能挡点海风。
十二盏贝壳灯虽不至于多么明亮,但起码浮排包括兄弟排不用瞎了眼似的摸索。
顾明烛便抓紧时间帮兄弟排上的病号们诊治,他们又惊又饿,没几个是囫囵的。
外伤最严重的有两个,一人是福兴号上的船工,左小腿被桅杆砸过,肿得发亮。
另一个是福兴号上负责清扫的刘婶,小腹横着一道尺长的伤口,是沉船时被木板豁开的,草草用破布条捆着,此刻布条已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一揭开就是一层皮肉。
顾明烛先治情况严重些的刘婶,命人把她抬到了平波号的脚船上,这艘船成了暂时的海上医疗船。
刘婶疼得龇牙咧嘴也咬着牙没喊出声。
顾明烛紧随其后弯腰钻进了船舱。
舱内空间逼仄,但胜在三面有遮挡、一面有帘子,比外头少了七八分的寒意。
顾明烛把两盏小铜灯挂在舱壁的铁钩上,就着光线帮刘婶清理伤口。晏十六在旁边跟着学,也当她的助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刘婶的衣服揭开, 伤口暴露在光线下:皮肉外翻,深处隐隐有浑浊的脓液渗出,甚至还混杂着几丝海藻碎屑。
是厌氧菌感染的前兆。
顾明烛用碘伏沿着伤口边缘细细地擦拭消毒, 疼得刘婶浑身颤, 但再疼也得忍住。
“银刀。”
晏十六立刻把在鱼油灯上烧得通红的银刀递给顾明烛。
顾明烛接过来又稍晾了片刻, 刀片不白灼的时候再下刀, 手法极快地在腐肉上轻轻刮过,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在狭小的船舱里弥漫开来。
刘婶痛哼, 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忍一忍,烂肉不去新肉不长。”顾明烛低声安抚,随即从药囊里摸出一个白瓷盒,把里头的药膏用抹子轻轻抹到了创面上。
是磺胺嘧啶银乳膏。
2050年王牌药,对各类海洋创伤常见致病菌有极强的杀灭作用,还能收敛创面、促肉芽生长。
在缺医少药的海上,它就是起死回生的仙丹。
全部做完, 晏十六也净好了手,拿着棉布条过来帮刘婶包了伤口。
最后又喂了些口服的消炎退烧药粉,刘婶虚弱地睁开眼,看着顾明烛,嘴唇动了动:“顾医官, 俺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命是你自己扛住的。”顾明烛轻声回应, 顺手替她掖了掖盖在身上的薄毯,“闭上眼睡,但外头还有伤员需要进舱治疗。在海上没办法讲究什么男女大防, 你可知晓?”
刘婶儿闻言扯了扯干裂的嘴角,“还算得什么大防?能活命就烧高香了。您只管治,俺就当自己是个闷葫芦, 不睁眼,不吭声。”
说完像遵旨似的,死死闭上了眼睛。
顾明烛松了口气。她现在真的怕再遇到一批裴家嬷嬷型号的,天天讲究这、讲究那。
反正提前说好,不同意的她也就不管了。
“抬那个腿肿的汉子进来!”晏十六掀帘出舱喊着。
两个卫协的立刻搀扶着那个船工进来。
顾明烛拿起一枚三棱针在灯火上燎过,稍晾后刺进船工肿胀小腿,放出了瘀血。随后同样是敷药膏,内服消炎退热药粉,再以布条加压包扎。
一套流程下来,船工腿上钻心的胀痛消退了不少,再看顾明烛的眼神,已从将信将疑变成了尊敬。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三号脚船成了浮排上最忙的地方。
顾明烛带着晏十六,以及两个卫协锦衣卫在逼仄的空间里连轴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多是冻伤、擦伤、或是惊惧过度引发的心悸。
顾明烛不会拒诊,但每一人进来前都会先警示一句:“舱内不论男女,只论生死。若讲究规矩,可在外头排队等。”
然后没有一个人退的。
至于没伤的幸存者,顾明烛也要看眼白翻眼睑,瞧有没有黄疸之色。问寒热听咳音,辨是否有痰鸣气喘。
尤其警惕容易在人群聚集处爆发的恶疾。
一圈查下来没什么太大问题,顾明烛心里才算稍稍松了一些,便又让田火头分发了一些驱寒的姜汤,里面还悄悄洒了板兰根颗粒。
幸存者们捧着贝壳碗喝了个痛快,虽也觉得味儿不对,但还蛮好喝的,喝完身子也舒服不少。
灯火摇曳,人声渐寂。
沈寂、韩诚跟林承宗等人正就着贝壳灯的光,坐在脚船里“算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