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胸口剧烈起伏, 眼底却亮得骇人,“青鸾就不该是裴家的。青鸾是神鸟,不是你们裴家养来拉棺送葬的牲口!它该跟着能听懂心的人走!”
她猛地坐了起来,涣散的瞳孔对上他的脸,一字一顿, “裴家配不上它。从头到尾……都配不上!”
说完, 她坐着咽了气。
然后他醒了。
镇海号的底舱囚室。
裴时序想,如果他梦到的是前世,那么今生一切早就不同了。
起点源于顾明烛, 她一定不是前世的顾氏。无论是医术还是性格,绝对不是。而且她从起点就拒绝了跟裴家同行。
传说中的鸾鸟,见则天下安宁。
而如今它……怕是已经不属于裴家。
又三日后, 镇海号楼船到达雷州湾。
两个兄弟排上的幸存者近半数在雷州湾下船。
他们差点在海上漂得脱了形,如今脚踏上实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回家。
其中第一批幸存者每人还分到了十两银子,是顾明烛下船卖掉龙涎香得的钱。
而沈寂和顾明烛的名字,也随着幸存者的讲述一点点扩散开来。
茶寮酒肆里、码头渡口边,百姓咂摸着幸存者带回来的故事:平波号沉了,沈大人和顾医官带着大伙儿拆船板、扎浮排,在飓风眼里硬生生闯出一条生路。还拿海草当药、熬鱼汤吊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几百人又拽了回来。
故事传得久了,细节难免走样。
有人绘声绘色地把浮排描述成不惧风浪的“避水金罩”。
毕竟,缺啥就能捞到啥这种事儿,实在超出了常人能理解的范畴。
于是,百姓们得出了一个朴素而又震撼的结论:沈大人和顾医官,龙王都不敢收。
那什么人龙王不收?
阎王。
行吧,阎王夫妇的名号走一路传一路,坐实了……
镇海号重新启程。
两百里水路,若是快船顺风一日便可抵达崖山。
但镇海号楼船沉重,又载着百余幸存者,沈寂下令压下航速。
直到第二日下午,崖山终于在薄暮中显出了轮廓。
顾明烛跟沈寂站在艉楼甲板上,目不转睛的看着前方:两山夹峙,天光被削去大半。
东崖山陡峭如削,西汤瓶山形如蹲兽,中间一道狭窄的崖门水道。
码头上早已黑压压站了一片,看服色,有官有军有吏,也有前来瞧热闹的普通渔民百姓。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面而来,顾明烛下意识地握住了沈寂的手,“沈寂,我突然有点儿紧张。”
沈寂把她往自己身侧拢了半步,替她挡住了多半的寒风,轻声问着:“怎么了?”
“没到的时候,我觉得崖山是终点。可真到了又觉得崖山应该只是起点。是另一场仗的开始。”
“无妨,无论终点起点,剩下的路我们一起走完便是。”
顾明烛笑了,仰头看向自家夫君,“好。”
哪里还用再承诺什么,她跟沈寂之间永远只需一个字:好。
黄昏时分,自上京而来的著名的“阎王夫妇”,历时半年,终于站上了崖山的土地,并在码头接受了欢迎礼。
残阳如血,崖州知州率阖州属官,身着全套官袍立迎于栈桥之前,姿态恭谨。
稍后方,卫所指挥使领着一队仪仗,以及甲士持戟肃立,盔明甲亮,确有几分边军的架势。
沈寂踏上栈桥,一身玄青常袍,外罩御赐的麒麟绣春狐皮披风,腰间佩着绣春刀。没戴乌纱,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却比身前所有绯袍加身的官员更具威仪。
他是三品钦差、北镇抚司的掌舵人,是代天巡狩的眼睛。
“卑职崖州知州胡仲康,恭迎沈大人!大人舟车劳顿,一路辛苦!”
“崖山卫所指挥使张汉声,恭迎沈大人!”
“崖州同知李崇文,率阖署僚属,恭迎沈大人!”
“崖山通判林启年……”
“崖山巡检司佥事孙守业……”
“崖州儒学教授周秉谦,率生员恭迎沈大人……”
“崖山盐课司大使吴德海……”
“崖山税课局大使……”
这一连串的报名有高有低、有文有武,从盐铁税赋到兵马防务,崖山一州的权力架构,借着这“恭迎”的名义滴水不漏地铺在了沈寂面前。
每一句“恭迎”背后都是一双眼,或谄媚、或惶恐、或深沉,都在猜测这位“代天巡狩”的钦差,如何砍出第一刀。
而锦衣卫队伍当中的顾明烛戴着帷帽。
倒不是顾忌什么,实在是这个时代也没有墨镜,那戴上帷帽就好适合偷偷观察。
此刻的顾明烛彻底理解了为毛当上了官的就喜欢往上爬了,就冲着这欢迎气势,搁谁谁不飘……
因一路舟车劳顿,沈寂懒得应付场面,直接推掉了地方官员备好的接风宴席,带所有锦衣卫去官邸安置。
车马离开码头滩地,穿过城门进了城。
街边近处全是低矮的渔摊、小铺子和靠海住的寻常百姓家,看着烟火气十足。
越往城里走,地势渐渐高了些,房子也修得规整像样,一排排官舍院落整整齐齐地排布着。
锦衣卫的行辕就设在旧市舶司。
早年,先帝下了海禁令,市舶司名存实亡,官吏尽数裁撤,偌大一座公署空了下来一直没人打理。
也就最近,胡知州把市舶司空院收拾干净了,还添了些全新的物什,甚至配了几个官奴洒扫。
沈寂和顾明烛单独住最里的小院儿,其余二十三人分别住另外四个内院。
往后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这就是锦衣卫在崖山的“家”了。
车队到达后,后头跟着的十几辆马车也排成了长串停稳。
车上一半是锦衣卫的行李,另一半是崖山衙门筹措来的“冬需”:成捆的高丽纸、厚实的棉布,还有十几筐银丝炭、普通炭,耐烧的荔枝木。
两袋子腊野鸭、咸鱼干、两麻袋干贝和海参,几坛封着泥印的烧酒。
再就是新弹的棉花胎、羊皮褥子。崖山冬天的海风潮硬,虽不至于像北地那样冻土,但不盖厚实点,骨头缝里都要钻进凉气。
知州胡仲康着实是个会办事的,自家是穷衙门,没那么金银珠宝给钦差塞,于是就送这些家常又必需、急需的。
不显山不露水,只衬出贴心。
甚至还指派了自家的老管家胡田来操持这搬家事宜,指挥着杂工一箱箱地往院里抬。
锦衣卫这边对接的人是韩诚和田火头,顾明烛本也打算跟着清点的,毕竟她最爱的就是囤货和购物,却没成想沈寂不断地用眼神告诉她:别去。
???
难道这中间是有什么潜规则,她去了旁人不方便?顾明烛心想那快别惹人讨厌,“懂事”的直接进了她跟沈寂居住的小院儿。
这小院儿隔绝外头的海风,自成一方天地。
虽不大,却修葺得极用心。地上铺着青石,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虽没夏日的热闹,却还是透着铮铮的骨感。
顾明烛得了“新领地”,雀跃着在院里转了一圈。
正房三间,门窗都换了新的,糊着高丽纸。
她先推门进了卧房,里头的拔步床大得有些夸张,挂着崭新的月白棉布帐子,看着就暖和。
被褥也是新的,堆在床上像两座小山。床脚的地上垫了厚厚的棕垫,再铺上羊毛毡,脚踩上去柔软又隔凉。
墙角的铜熏笼也烧得正旺,满屋都是暖意。
顾明烛心里的欢喜藏不住。
沈寂一直没说话,光顾着心疼。
心疼自家小娘子应该就没住过什么好地方。靖北侯府的下人房、诏狱的草铺、流放路上的破庙……
心疼,好心疼!
心疼就得体现在行动上,赶紧让人烧火煮饭。
今晚的饭不需要田火头操持,宅子里由胡管家跟酒楼借了个大厨,和一个专管面点的婆子。
之所以是“借”而不是直接雇佣,这也是胡知州懂事。
寻常官员住家,后灶便是立身之本,更何况这是北镇抚司的钦差行辕?说句难听的,这灶上锅里,最怕有人存了坏心,在饭菜里动点手脚。
这等要害差事绝无可能让外人长留,得是沈寂自己人去雇。
也就一会儿功夫,晏七就往小院儿送了四菜一汤一饼。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达崖山了,本文也逐渐走向收尾啦~~~崖山除了生存日常,还有一部分经营 日常。
第186章
这第一餐很是丰富。海参干贝羹、红烧肉、清炒小菘菜、姜丝焖野鸭, 外加老鸭菌菇汤。
还有一屉现烙的红糖饼。
顾明烛净了手就直奔它去了,咬下来外皮酥脆,满多红糖焦化的甜香。
连续吃了好几天“海鲜大餐”的顾明烛简直幸福的想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