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的,对吧?”沈寂突然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独有的、混着情动时甜香的气息。软得像一捧新雪,他很怕捂化。
顾明烛怔了一下,仰起头看沈寂,“你怎么了?是衙门有事不顺心?”
她第一反应是得赶紧抽时间,把系统送的那套开海研判学习了。
沈寂却轻轻摇了摇头。
方才那句话其实在他心底想很久了。
他不是瞎子。
阿烛的惊人的医术,以及那些材质莫名的器械、海船上她使用的火器、甚至大玉岭深山的飞头……
以及如今的禁方阁。
她是有秘密的。甚至,是有神通的。
沈寂能肯定那不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是一种……更超然、更不可捉摸的东西。
就像她这个人,干净得不像这尘世中人。
可他不敢问,甚至不敢深想。
他怕一语成谶。怕自己一旦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怀里的这个人连同她带给他的所有暖意,就真的“飞”了。
他权倾朝野又如何?他到现在都患得患失,怕自己抓不住怀里的娘子。
所以他一直选择了最笨的法子:装傻。
他可以给她“禁方阁”,给她晏七这把最利的刀去守着秘密。他要让她在那方天地里安然无恙。
可心底深藏的不安并没消失,反而想得更多、越怕。
“阿烛。”他低喃,“我知你有本事通天,但能不能让我这俗人多留你几世。莫要嫌我凡胎浊骨碍了你的仙途。”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顾明烛懂了。
她感受到沈寂滚烫的呼吸,里头藏着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沈寂的恐惧。
她也猜到他察觉了,从他几次的“掩护”里就猜到了。
她想捧住他的脸告诉他:沈寂,我不是神仙,我只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孤魂。那里没有皇权,却有钢铁巨兽。没有飞头降,却有飞天神舟。我回不去,也不想回去了。
可这话怎么说?
难道要说,这世间除了这大胤王朝,还有个叫做“2050”的地方,人们坐在铁盒子里日行千里,用镜片看细菌,把月亮踩在脚下?
难道要说,她脑子里有个叫“杏林商超”的东西,里面还有个硅胶男掌柜,有科技、有物资、有数据?
“傻子……”顾明烛轻轻骂了他一句,眼眶却热了。
她仰起头,“沈寂,我没想飞。那什么仙途冷冷清清的,有什么好?我这儿……”
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
“我跟你一样都是凡胎浊骨,我贪得很,跟你在一起八百年都贪不够。如果真有我必须离开的那天,我肯定会拉着你,让你跟我一起走。你不去,我便不走。”
这是顾明烛的实话,她想:这辈子的沈寂、下辈子的沈寂,只要魂灯不灭,她就一处处寻过去。
“阿烛……”沈寂的声音发颤。
“傻瓜,你别这么容易感动哦!你要是——???呃,别摸了!我是让你摸心跳,不是让你又来揉!沈寂!你今晚是不想睡了吗!我不想再洗一遍澡了!”
顾明烛后悔方才说了海誓山盟,她觉得自己的身子骨快扛不住了……
晨,市舶司老宅的后院经整顿已有了清晰的筋骨。
院里的人手、包括顾明烛在牙行雇的人已经各归其位。
田火头如今不做饭,升职成了田管事,兼管着内院所有的物资进出。腰间别着一串铜钥匙走路带风,连新抱来的两只巡夜土狗见了他都要摇尾巴。
四个丫鬟的名是顾明烛给取的。
大丫头珠儿,是四个里最稳重的,安排她跟着顾明烛随侍。
二丫头螺儿就是识字懂帐的那个,能干且能镇得住场子。顾明烛安排跑腿传话、对外联络,平日不用管宅子里的事儿,主要精力放在药行。
三丫头珧儿,渔村长大的,手快、眼尖,对海货特别的熟,顾明烛打算安排她去禁方阁帮忙分拣药材、晾晒海货。
四丫头瑁儿不爱说话也不爱同人打交道,就留在内院伺候个茶水、整理房间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沈寂笑称是海味儿四人组。
他醒得比顾明烛早半刻, 起身时连帏幔都没惊动。轻悄披衣下榻。
推开门,正撞见那个叫珠儿和瑁儿坐在廊下发呆。
沈寂看了她们一眼,压低了声音吩咐:“送水进来, 小声些, 莫惊着夫人。”
俩丫头垂着头, 细声应是, 脚步极轻地退下去端了水进屋。做事也极妥帖,连同漱口的牙刷和青盐放在盆架上, 随后才退到角落候着。
沈寂这才走到榻边,见顾明烛还在酣睡,一只手露在被子外。
他便跟往常一样,把她的贴身小衣拢在怀里用自己体温一点点烘热了,才把顾明烛连人带被子一起揽过来,托着她坐起来,在被子里帮她穿衣服。
顾明烛迷迷糊糊地只负责伸胳膊抬腿。
沈寂低笑, “珠儿备的水正合适,娘子再赖一刻,水就凉了。”
顾明烛这才睁眼,意识到房里还有旁人,动作就配合得快了些, 也不敢像往日那样再跟沈寂腻歪了, 怕带坏小朋友。
毕竟几个丫头才十四五六,很让她有雇童工的罪恶感。可那天在牙行的时候,牙人说四个丫头要是找不到工, 就肯定要去嫁人的。
那还是来上工比较好。
珠儿也是这么想的。
她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可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偷瞄老爷和夫人。
以前听人说,大户人家的老爷都是晨起更衣, 丫鬟伺候,夫人也得早早地下地。
可自家老爷……
珠儿震惊的看到老爷还要帮夫人擦脸!
夫人是真好看的,老爷也是。老爷还是京城来的大官儿!虽说正眼都不瞧旁人,但也不骂人、不打人!
珠儿十六岁了,若是再找不到营生,就得嫁去一个六十岁的员外家。
那天在牙行她以为自己完了,缩在墙角不敢看人。可就是这个好看的夫人要了她。
来这府上第一天,田管事就说了:“老实干活,少说多做,才能争取让夫人跟你们签长契。”
没错,现在四个丫头最紧张的就是夫人不买人也不签长契,她们怕被赶出府。
虽说只来了几天,但珠儿觉得这里真好啊!
她们四个丫头住一间耳房,虽然不大,但又干燥又暖和。墙角还砌了个地炉,炉子上永远坐着一把温着水的铜壶,田管事说,她们也是可以用柴的!
她在家都没资格随便动柴火,柴火也是要铜板买的。
而且铺盖的都是崭新的棉褥和厚被子,又软又蓬松,再也没有家里睡草垛的阴冷湿气了。
最让珠儿欢喜的是墙角那一溜儿摆开的四个红漆小木箱。
那是夫人让人从库房里抬出来的,虽是旧物,但那可是正经箱子。
一人一个,上了锁,自己的小物件都可以收在里面,旁人不能乱动。
她把自己的破包袱解开,把里面唯一一件没补丁的夹袄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去。
落锁的那一刻好幸福,她长这么大,终于也是有箱子的人了。
不止箱子,她还分到了新衣裳、鞋子、三块布巾、胰子,和皂角、面脂。
夫人说,擦脸擦脚擦身的布巾要分开,洗手洗脸都得用胰子,头发也要常洗常梳,脸和手都要擦面脂。
面脂!村里最有钱的一富家里用得也只是猪油膏。
真好啊。连早上都能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两个馒头,还能配半个咸蛋、一碟酱菜。
最重要的是,她不用嫁给老头儿了!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只要夫人老爷一直这么好,她就好,这是她珠儿的福地。
吃过早食,沈寂便带晏七去了衙门。
顾明烛在内宅里又走了一圈儿,就领着珠儿和螺儿去了新租的门面,晏十六随行。
市舶司老宅跟门面离得不远,青篷小车不过一刻钟左右就到了。
除了珠儿和螺儿,顾明烛在牙行雇的人里有两个拔到了这边,另外沈寂把卫协的人也配了两个过来。
于是这“归贝药行”虽门面不显,里头做事的人手却颇为齐整,应付眼下已是绰绰有余。
他们也比顾明烛先一步到,洒扫卫生做得清清爽爽。
顾明烛环视一周,见青石板缝里不见一根杂草,窗棂上不沾一丝浮灰。
满意!
才进门面没一会儿,晏三也骑马赶了过来,送来一份盖有崖州府大印的药行文引、牌匾,还有一块青木小牌。
牌匾上是“归贝药行”四个大字,晏三直接寻了梯子挂在外头了。
而文引上的掌事人名字登记的是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