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姓赵的会煽动,码头上的人开始骚动。
不止先前来的这些拿鱼叉的, 后头扛包的、拉纤的、修船的, 一个个停下手里的话计都在往这边聚拢。
赵管事的话戳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往后的饭碗在哪儿?
赵管事趁热打铁,指着那块还躺在滩上的青石碑,“这碑要是立起来了, 会一点点往里挪,没几个月西圩埠就不是郑家的了,也不是你们的了!到时候码头费涨不涨?泊位费加不加?你们还想在这儿扛包?想在这儿靠船?做梦!人家一句话, 你们全都得滚蛋!往后只能驾着船没日没夜的出海赌命。赌赢了赚几个辛苦钱,赌输了喂鱼!”
“不能让他们立!”不知谁吼了一嗓子。
“不能让!”更多人响应。
人数从几十变成了上百。那股子被压抑了多年的对官府的不信任、和对饿死的恐慌被点燃了。
黄水兴手下的汛兵们脸都白了。十来个人面对上百个愤怒的苦力,还不能打不能杀的,这……
黄水兴没料到赵管事这么会说,他只得也把声音提高了,试图压过人群的,“你这是煽动!按律——”
赵管事直接打断,“你今日就算把我的头砍了,这碑也立不成!你砍我一个,还有几百上千个在西圩埠讨生活的弟兄!你砍得过来吗?!”
人群的声浪几乎要把滩涂掀翻。
黄水兴哑口无言,一旦刀出鞘见了血,今日这事就从勘界立碑变成了官逼民反,性质全变了。
赵管事抓住这空档振臂一劈,“把他们赶走!让他们看看西圩埠是谁的地盘!”
人群往前涌。几十个打手在前,上百个苦力在后。汛兵们被迫又退了几步,有几个兵脚底打滑险些栽倒。
“别动!都别动!”黄水兴吼着,压根没人理。
混乱中,有个从上工刚三个月的新巡丁被人推了一把。
不知是谁的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那一下劲儿不小,新丁脚下一滑摔在滩上。爬起又羞又气,抬手就往离他最近的苦力胸口推了一把:“退后!”
苦力被推得踉跄,手里的扁担扫到了旁边人的腿。那人一趔趄又撞到了第三个人。最后也不知怎地,推搡变成了扭打,扭打愈发混乱。
“都别打!退后!往后退!”黄水兴声嘶力竭地喊,往前冲想把扭在一起的人拉开,可人太多了,他竟被越挤越远。
不出两息,滩涂上一片混乱。咒骂声、棍棒声混成一片。摔倒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踩到了散落的鱼叉,有人被棍棒砸到了头。
但突然之间,一切又停了。
黄水兴从人缝里挤出来,发现周围一张张脸从愤怒变成了惊恐,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一个方向。
黄水兴拼了命的拔开人群挤过去,然后怔在当场。
那个新兵蛋子浑身发抖,而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是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苦力,肚子上插着新丁手里的刀……
“杀人了!”
“巡丁杀人了!”
“官府杀人了!”
“钦差派来的人杀人了!”
“钦差杀人了!”
谣言从滩涂传到码头,从码头窜进街巷。不到两个时辰,整个崖山都知道西圩埠出了人命,死在钦差刀下。
而这不过是开海令颁布第三天。
刚过正午,顾明烛带着晏十六和珠儿坐着青蓬驴车去了东山南坡。
东山就在内城东外三里地。说是山,其实是沿海一列断断续续的丘陵。
满山披绿,四季不凋。
路两旁就是一坡一坡的田,大的不过两三亩,小的就巴掌大一块嵌在山坳里、挂在向阳面上。
如果是北方,眼下便是冬闲时节。但崖山气温高些,起霜时间短,在土里刨活儿的人一年四季也没有真正的闲。
坡田里隔三岔五就能瞧见棚民在干活儿,有的翻土、有的割草、有的垒坎。
顾明烛撩开篷布往外看。
这些坡田土地不厚碎石不少,农人们就年复一年地往上面覆土、施草木灰、垫厩肥,硬是把瘦地养肥了些。
但荒地还是居多。
顾明烛在想,有荒着的地说明有流转的余地。如果归贝的药种能带来稳定的收益,荒地也很快就会被人拾起来。
驴车又转过一个弯,南坡便到了。
张兰因已经在坡顶上等着了,今天她还带了裴月明和几个佃农来。
这在顾明烛的预料之中,可预料之外的情况发生了:缓坡上聚了一大群人。少说二三十个,三三两两散开站着,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顾明烛的方向。
晏十六也看了一圈儿,“夫人,是昨天在归贝药行想签约,又犹豫的那些人。”
顾明烛心中有了数,是她的“潜在客户”呗,一定是好奇她是如何判断土地适合种什么药的。
行,这不要钱的推广她会好好的做。
而坡顶上的月明一见青蓬小车过来,扭头跟张兰因说了些什么,然后提腿就往下跑来了。
十一岁的少年像个扑棱着翅膀的鹰。
“顾姐姐,十六姐姐,还有这个不知道名字的姐姐,你们来了!”
月明跑到驴车跟前才刹住脚,欢喜劲儿藏都藏不住。
哪怕很烦裴老二和他媳妇,顾明烛也不得不承认裴家二房没丑人。
少年月明完全继承了爹妈优点,五官是还没长开的、毛茸茸的好看,还鲜活,带着往上蹿的劲儿。
“不知道名字的姐姐”珠儿赶紧下车见礼,“奴婢叫珠儿。”
“慢点跑,摔了不疼?”顾明烛也下了车,伸手在裴月明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顾姐姐,我带你上去看,我娘买了地,她说跟你签了什么契?”裴月明偷偷回头看了眼坡上的张兰因,又小声叮嘱:“我验过地契了,地确实是我娘买的。但其它条款您可得看清楚,我娘做买卖可厉害了,以前在上京人家都叫她——”
说到这儿卡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然后又一脸严肃地吐出三个字:“铁算盘。”
顾明烛被他逗得弯了眉眼,故意也把声音也放轻了,“那你说,我这买卖要不要跟你娘合作?”
裴月明愈发认真的点了点头,“这我也替你想过了,我认为,可做。”
“为何?”
月明开始分析:“第一,我娘虽然对人不好……呃,是对除了我跟月芙之外的人都不太热乎。可对钱,她是真的热乎。”
这下连不苟言笑的晏十六都笑了。
裴月明继续说着:“我娘爱钱,是因为她觉得人靠不住。你要是能让她挣到钱,她就跟你合作。你要是让她亏了,她立马走人。一切都是明面上的,清清楚楚,不用猜不用防。比起那些嘴上热乎心里算计的人,我娘这种反而让人放心。”
顾明烛:“……”
“还有一件事,我偷偷听见的。昨晚上我娘跟我爹说了这事儿,我爹还不同意,被我娘打了。我娘说顾姐姐骨头硬得很,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不会赖账。跟骨头硬的人打交道不用怕被反咬。”
硬骨头的顾明烛哭笑不得,“多谢你娘……应该是夸我。”
月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小得意:“顾姐姐,我不能说我娘是个多好的人,但她……起码她做买卖不会错的。”
他的确说不出他娘是个好人的话,但还是努力想要替娘辩护、却又觉得自己说不全。
顾明烛看着这张稚嫩却已经过早成熟的小脸,心情也是复杂得很,但有一点裴月明说得对,张兰因做生意是好手,全侯府都知道。
“走吧,铁算盘的儿子。”她伸手把裴月明几缕翘起来的头发按平,“让你娘等久了,她该算咱们耽误工夫的利息了。”
“哎!”月明应了一声,转身带人往坡上走。
坡顶上,张兰因其实等得很有耐心。
母子连心,她虽然不知道月明在说什么,但她看得见顾氏一步步走上她的坡地,而她儿子也是一脸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那不就够了?她张兰因来崖山又不是来交朋友的!
同样也不是来交朋友的顾明烛连寒喧都懒得做。
双方便用鼻孔打了个招呼。
张兰因瞥了眼旁边围过来的棚民, “他们可不是我喊来的,顾医宾若是不高兴,莫算在我头上。”
“这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又不是做贼, 测的是你家的地, 出的是正经方案,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明烛说完就招呼棚民们,“既然都来了, 就大大方方地看。凡是跟种药有关的,问什么我答什么。只要你们肯听,我就肯说。”
棚民当中有胆子大的就跟着笑,“顾医宾,您先忙,忙完若还有空儿再答理我们。”
顾明烛微笑着点点头,从珠儿背着的藤编药箱里拿出了全套工具:系统上次奖励的便携式土壤速测盒。
打开盒盖。内侧绢纸的五色比对卡就露了出来, 从深红到靛蓝,一档一档排得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