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里面是仓储库。
库房分了“干、湿、鲜、贵”四个区。普通的甘草、茯苓之类堆放在通风干燥的架子上。
鲜药埋在河沙池里保鲜。最里面的一个小隔间上了两道锁,里面放着鹿角胶、人参等贵重药材。
库房一角还放着几个半人高的大酒坛子,用来浸泡制备药酒用的。
最后还有个不起眼的“废料角”。
洗药剩下的泥沙、挑出来的烂叶子也不能随意丢弃, 集中堆放在这儿,定期集中销毁。
前堂是门面,赚银子赚口碑。后院是根基,控货源和成本。
顾明烛想,这算是她真正在崖山扎根的第一步。
可她也没预料到自己第一步走得有点儿快、步子迈得有点儿大,无他,生意有点儿太好,库存和人手都不够了……
而一个小小的药行开张,前堂后院都跑断了腿。可想而知身负“开海”这等泼天重任的沈寂会是何种境地。
“开海”两个字听起来简单,好像谁来吹个哨子就百舸争流了一样。
其实全然不是。无论哪朝哪代,开海之前必先“封海”。封即有利益输送、也封盘根错节的走私。
沈寂上任第一刀:勘界、立规矩、划海区,每一桩都是往崖山世族富户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首先是勘界,动的是世家的祖产。
崖山海岸线,哪里能泊船、哪里有暗礁、哪里藏着避风的私港,早就被当地的世家、渔霸划得像自家的后花园。
沈寂命人拿舆图一寸寸重测,把原本模糊的边界变成白纸黑字的官定海界。
什么概念?相当于把世家藏在海水底下的田契给掀了!
而他第一道要“切”下去的界碑,是崖山郑氏名下的一个产业:西圩埠码头。
今天是裴时序来西圩埠上工的第五日。
西圩埠是个老码头,除了往返停泊货船之外,另外还有个“核心产业”:废料。
比如海货废料,像渔行剔完肉后剩下的鱼骨、鱼鳞、内脏,一筐筐运到这里,要么填埋,要么晒干后卖给内地的农户做肥料。
再比如搬运从山上炸下来的碎石。
西圩埠的苦力们要把石块,一筐筐背到各处,垫出新的陆地。或者说垫出富人眼中的“荒地”。
在这里上工的人成分很杂。
有闲汉、有家里船坏了等着修船期的疍户,还有想攒钱娶媳妇的光棍汉,指望着干个一年半载攒够彩礼钱。
甚至还有半大孩子偶尔跑来背两筐,挣几个零花钱贴补家用。
累归累,但工钱日结,在崖山倒算是个还可以的营生。
裴时序在这儿是做“录事”的。
西圩埠设一名总司账,姓王,五十来岁,在郑家管了十几年账,是整个码头除了赵头儿之外最熟悉底细的人。手底下配了四个录事,各有分工。
头录事专录来往项目,二录事专录潮汐日志。三录事是赵头儿的远房侄子,考童生都考不过,反正认字,就安插在这儿“历练”。
四录事就是新来的裴时序,他资历最浅,负责记日常流水账。每天进出多少货船、多少筐鱼骨、多少车碎石、哪批货由谁经手、工钱发了几何。
四人占一间极大的屋子,四张桌子两两排开。每天收工后,各自把当日记录交到王司账案头。
晌午才吃过午食,裴时序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往账册上落笔。
“初三日,晴转阴。鱼骨四十七筐,碎石九车,杂料三担。辰时二刻,潮位三寸……”
然后听到了院子外头的脚步声。
“快,巡丁来立界了,赵管事让大伙儿都出去拦着!”
裴时序把笔缓缓搁回笔山。
旁边三录事阿笋已经站起来了,“真来了?不都是贴个告示就完事了,这回还动真格的了?”
头录事也搁了笔,眉头微蹙,“别慌,先把账收好。”
与此同时,赵管事的吼声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字字带着火气:“兄弟们,跟我上!有人活腻了!”
阿笋在旁边搓着手,既兴奋又紧张:“走,看热闹去!”
裴时序没理会阿笋的咋呼,取了一小片桑皮纸,指甲盖三分之一大,用砚台边的水濡湿贴在封皮内侧的右上角。
湿的时候透明,干了以后会和封皮粘在一起,只要有人翻开帐本,那片纸就会因为受力而从一角掀起,哪怕事后再按回去,边缘也会微微翘起,和原来平整贴合的状态完全不同。
裴时序回来只要翻开,就知道有没有人动过。
做完,把帐本放回书架上才慢悠悠出了门,往滩涂走过去。
西圩埠最外沿的深水滩涂上,一队官兵刚刚卸下石碑,正要往淤泥里打桩划线,定下新界。
可桩子还没立稳,赵管事已经带着几十号手持鱼叉、棍棒的人蜂拥而去。
“哪来的人敢动郑家的锚地!”赵管事唾沫星子横飞,“这西圩埠从先帝那会儿就是郑家填出来的!有契约为凭!你们找死不成?”
巡检司带队的是崖山巡检司下的一个什长,叫黄水兴,崖山本地人,在这海边走了七八年的巡防。
今日接到上头命令来西圩埠划界立碑,心里开始七上八下:西圩埠是崖山第一世家郑氏的地盘,这谁不知道?
可令箭在手不得不来。
然后才到,还没定准方位,就瞧见一群人从码头上冲下来了。
得,还用问?有内贼呗。自家这点动静儿早被人递到郑家耳朵里了。
十来个汛兵被逼得往后缩了几步。
“赵管事,”黄水兴冷了脸,“我们也是奉巡检司之命来此勘界立碑。开海试行令张贴在府衙三日了,告示上写得明白。这是上头的事,何必为难我们。”
“少来唬人。”赵管事冷笑,“姓黄的,你一个小小的什长,也配在我郑家地盘上发号施令?今日你这碑要是敢立下去,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黄水兴没退,可被一个管事指着鼻子骂,着实是刺了他的心。
但这是崖山,崖山的规矩不是按品级排的。
巡检司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吃皇粮的看海人。他这个什长月俸也不过一两二钱,兵器是用了几十年的老货,连巡船都是要漏不漏的。
黄水兴手下十来个兵,其实就是本地渔民被征来充数的。
上面不怎么管,下面也没人怕。
巡检司的令箭还不如郑家一张名帖好使。
而赵管事呢?手里管着这里,外加两百多号扛包的脚夫、几十艘常驻的货船,每年的流水动辄十几、甚至几十万两。
他在崖山地面上的话语权怕是比县丞都大。
巡检使见了赵管事也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赵兄弟”。
更别说黄水兴家人还在附近住着,赵管事一句话能让他全家待不下去。软刀子比鱼叉还狠。
往前,是赵管事的鱼叉。
往后,是那个什么钦差的绣春刀,黄水兴夹在中间两头都是死路,唯一的活路就是把道理说清楚,让赵管事自己掂量。
所以他没退,也不能退,反而进了一步直视赵管事,“其实今日这碑压根跟郑家关系不大,也没占郑家的界。更何况立不立得成不在你我,在上头。巡检司的文书上写的是官滩,你拿的是私契。两个契对上了该去府衙说理,不是在这儿拿鱼叉说话。赵管事今日把我这十来个弟兄打跑了,明日上头换一队人来,你打不打?后日换正规军,你又打不打?”
赵管事脸色一沉:“姓黄的,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实话实说。”黄水兴也很无奈,“你捋一捋。我黄水兴今天办不成事儿,回去顶多革职查办,我认。可钦差大臣的脸面毁在你这儿,你能认?不如让这碑立了,顺势做个识大体、奉公守法的姿态,日后在通商事务里照样说得上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赵管事把袖子一撸, 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在滩涂上吼了起来:“好你个黄水兴!跟我讲道理?这地是我们家老爷家三代人填滩、筑堤、铺栈桥,一筐一筐的碎石扛下来的,那时候你们巡检司的人在哪?在哪儿?!”
他转身面向身后那群打手和码头上的苦力, “大伙儿听听!听听!填滩的时候没人来, 修码头的时候没人来, 如今码头修好了、路铺平了、银子能赚了, 钦差的令箭来了。说收就收,说划界就划界。这叫什么?这叫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黄水兴被他这一番明显提示准备好的说辞给震惊了, 见过不要脸的,但把别人的尸骨当成自家的功德碑来立,他还真头一回见。
西圩埠当年确实是郑家牵头修的,可银子是郑家出的吗?
不是!
当年朝廷拨了修港的款,不够,就摊派到附近十几个渔村的徭役折色,是各户按人头缴的海防捐, 还有巡检司从盐税里划拨的专项款。
郑家不过是在账面上走了个过场,把“倡修”两个字往自己头上一戴,两代人过去,就传成了是郑家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