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赔着笑脸去讨好任何人,也不再费心去证明什么。她开始用一句话噎得人下不来台。
侯府里那些从前敢在她面前拿腔作调的婆子,后来见着她都要绕着走。
有人背后说她果然不如世家大族书香门弟出来的苏念晚。
呵,当她不知道侯府为什么给两个庶子都娶商户女?侯府只有长房是宝,另两房就是钱袋子。
长房那位大爷,当年出征北境,满京城谁不夸裴家战功赫赫、一门忠烈?
凯旋归来时百姓夹道相迎,风光得不行。可谁知道那支队伍出京时用的粮草、甲胄、马匹,有三成是她张兰因的爹娘出的?
她记得很清楚。
那年出征前三个月,长房派人去张家“借”银子,说是军需紧急,朝廷的拨付还没下来。她娘当时还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说:“因儿啊,你能嫁进侯府是福气,你弟弟这回娶亲都跟着借到了体面,娶到了官家娘子的。”
后来大爷得胜还朝,封赏下来侯府上下人人有份,包括她的娘家也得了好处。
但那好处跟她无关,是体现在她弟弟身上的。
娘家三个弟弟都得了体面。大弟弟借着裴府舅爷的名头把铺子开进了上京。
二弟弟做的是漕运买卖,往后哪个敢验他的船引?
三弟弟甚至娶到了从六品通政司家的庶女。
张兰因看清了,在娘家人眼里,她是张家送去换体面的贡品。
在婆家人眼里,她是商户女,天生低人一等。
在裴二爷眼里,她是钱袋子,用完了就扔在一边。
没有人在乎张兰因这个人。
既然好心喂了狗,那就别怪她往后把牙齿露出来。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给过裴二一分嫁妆银子。二爷偷她的,她就偷公中的,不偷白不偷。
可人算不如天算,抄家后她来得及带出来一千两。
娘家跟她切割得干干净净,压根无人过来送哪怕一两银子。
流放路,三千里的风餐露宿,那一千两她一文都没动,长房那俩老货死不死都跟她没一点儿关系。
这是她给一双儿女留的保命银。她什么都不在乎,唯有一双命根子谁也别想欺负。
终于走到了崖山,终于分了家。几间石屋,四壁漏风,地上除了干草什么都没有。
可她站在那间屋子里也觉得踏实。因为没人能从她手里抢走这间破屋子,因为没人看得上它。
可怎么活下去?
她辗转反侧想了好几晚。
裴老二必是指望不上的,庶女裴月华有顾氏撑腰,将来赚了银子也必是不给她儿女花的。
不能坐吃山空。
一千两听着多,可柴米油盐、冬衣夏裳、孩子长大了哪怕不能再科举,也得继续让他们读书识字的。
哪一样不要钱?
也不能贸然出手。崖山不是上京,这里没有她熟悉的圈子,随便做买卖只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开个小铺子?给人做针线?把银子放出去吃利息?她一个一个地想。
直到三天前,她去了趟内城。
说是找门路,其实心里也没底。牙行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接触到正经买卖的地方。
当然,她也知道牙行里什么人都有,有正经做生意的,也有专坑外乡人的骗子。她睁大了眼睛挑。
她挑中两个买卖,一是船。
当然她买不起深海的大渔船,只买了条近海跑运输的舢板,沿着海岸线跑几个渔村之间贩盐、贩布、贩干货。
船主是个老了跑不动的老渔民,连船带渔网一起脱手,还搭了个熟手船工。
那船工是个本地鳏夫,三十来岁,话少,肯干,她按月给他工钱就成。
第二个买卖是地,坡地。
没办法,崖山熟田极少有出手的,都是一代一代往下传,除非绝户或者遭了大难,否则根本不会拿出来卖。
只有棚户开出来的坡地能最快入手。
她亲自去绕着那片地走了一圈,那地不贫。坡向东南,上午的日头能照到,下午有山影遮着不至于暴晒。
排水也不错,地里头又没有低洼的坑,下雨天水顺着坡势往下流。
来回走了两趟,她心里有数了,回到牙行狠狠的杀价。坡田比平原田便宜,一两银子一亩,张兰因一口气买了三十亩。
在大胤,流犯只要不是被判“编配刑”,到了附籍后买地是合法的,只需按市价交易、过割税赋即可,跟普通百姓一样。
只不过大部分流犯不是死在途中,就是在途中花尽了银两,极少有像张兰因这么强悍的能藏住千两。
但这二十亩田如何种、谁来种、种什么?
张兰因从牙行出来,还在苦恼的时候就瞧见街上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说是那边儿有家新开业的铺子,发赤糖还发姜片。
于是她就跟着来了,这才发现是顾明烛的药行。
再然后就悄悄在后头看热闹,看着看着发现了商机。
的确,她不懂药更不懂种药,但她懂人、懂审时度势。
她爹当年经常说一句话:“不熟的行当不可怕,跟对了人,比做对了事还要紧。”
顾明烛那人嘴上不留情,手上却不出错,且背后还有沈寂撑腰。这样的人,值得她把注押上去。
最坏的光景不过是赔了三十亩地的工夫,她还兜得住。
但万一海路真通了,番商真来了,那药材销路……
她果断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田产!
而她走后,前堂里的人半晌没回过神来。百亩的田约瞬间少了三十,紧迫感这不就来了嘛这不就。
还是那个缺了半根手指的老渔民先动了,往前挪了两步,“我登记!我左右也划不动船了,我登记五亩!”
又是一片哗然。
在场的有不少是认识这老渔民的,他家包括他老妻在内一共六口人,除了有两条船和一身出海的本事之外,一共也只攒了十亩坡地,这就拿一半儿出来了?
“老哥,你可得算计好啊,剩五亩地可是连你家的口粮都不够的。”
老渔民苦笑一声,“哪怕十亩都是口粮田也还是不够啊!
大胤实行夏秋二税,大致每亩纳粮一斗到三斗不等,加上各种杂税、徭役折变,实际税负占到亩产量的三四成甚至更多。尤其他那坡地贫瘠,亩产更低。
而一户六口之家,按正常年景,每人每年也需口粮三石左右。
他家的坡地之前都是种薯类,亩产鲜薯约十到十五石,交完税之后万一遇个什么台风、旱情,或者家里有人生病,靠十亩地过得艰难万分。
正因如此,他打算把一半的田押到药材上去。
药材若能卖出价钱,换来银子买粮、买布、买盐,才算真正活过来。
“没啥好商量的。五亩地,我定了,就按刚才那位娘子的约给我也签一份。我老汉不识字,按手印!”老渔民拍了桌子给自己壮胆。
一个登记了,就有两个、三个。
零零散散地,前堂里走出了五、六个人陆续定了,但都订的少。都是两亩、三亩的从牙缝里往外挤。
小半个时辰不到,剩下四五十亩名额。其实聪明点儿的已经跑了,跑回家跟家人商量去。
前堂的人稀稀拉拉散了些出去,又被后进来的人填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也不止是来谈地的, 更多的还是买药的。
于是一整天前堂就没少过人。
李南生、阿宽、珠儿、螺儿差点儿忙不过来,晏七这个“东家”都净了手进柜台后头帮忙。
螺儿在“收银台”那里拨算盘,“老伯三副药, 原价三十六文, 收您三十二文。”
“婶子两副药四十文, 收您三十六文。”
贫户抓药虽然单笔金额不大, 但胜在人多。
下午,那三个村的“供货队”也准时到了。
如今他们对收药流程熟得不能再熟:牛车直接赶进后院新开的偏门过磅、验货、对账、付钱, 一条龙走完,车辙都不带偏的。
这后院如今已是归贝药行的“第二心脏”。
后门进门右手边是一片平整的青石板地,边上立着一架崭新的官制公平秤。
旁边是两口大缸,一口装着清水,专门用来漂洗刚收来的鲜草药,洗去泥沙杂质。
另一口装着淡盐水,用于浸泡易虫蛀的根茎类药材。
紧接着是阴干廊。
崖山湿气重, 药材最怕霉变。后院沿着墙根搭了一圈宽敞的悬空晾架,离地三尺,既通风又防潮。架子上铺着竹篾席,上面摊开着刚洗好、切好的甘草片、地黄等。
再往里是炮制房。
一间屋里新垒了几个小灶,专门用来蒸制药材、熬制膏方。另一间是炒药房, 架子上堆着麦麸, 是用来拌炒枳壳、山楂之类的辅料。
一直到前堂没什么客人了,李南生才开始守着一口大铁锅翻炒酸枣仁,锅铲翻飞间, 满屋子都是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