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刚想开口,妇人立刻打断,“您可千万别说药行公会是回春堂把持的,他们不会派公正的人来。正因为公会是他们把持的,才更得让他们派人来。你想在崖山立规矩没错,但风险可是我们这些人在担的。”
她说着,环视了一圈那些屏息凝神的棚民,“各位的命就拴在那几亩坡地上。归贝收药赚的是差价,走的是海路,做的是番邦的买卖,亏了一年也不会伤筋动骨。可各位呢?一年种不好,全家就得啃树皮,那是要饿死人的。”
她说着,转回头盯着顾明烛,“所以得让药行公会派人来,放心,他们不敢对归贝不公,对吧,顾医宾?”
话里有话,那可不是吗?谁敢对沈寂不公?顾明烛但笑不语。
“你顾医宾要立规矩,就得敢把刀递到对手手里,看他敢不敢砍你。他不敢砍,这规矩就成了。他要是真敢砍……”
妇人也笑了,“那他就亲手把崖山人的饭碗砸了,到时候饿急了的人,可不管什么回春堂不回春的。”
螺儿烦这妇人对自家夫人的态度,刚想插话,被顾明烛拦下,心平气和的:“成,收药的时候归贝出面去请药行的行尊来当个见证。还有什么问题?”
“我今天要是登了记,明儿你派人去验我的田,发现不适合,不会逼我认下吧?”
“当然不会,归贝可是要出药种的,那也是成本,我们也没那个闲心去浪费自己的银子。”
妇人想了想,“行,我认可你这句。契约可准备好了?”
李南生看向顾明烛,得了示意,才取出一沓早已备好的契书递向那妇人,“这位夫人请过目。”
那妇人没接,只淡淡道:“劳您给念念,哪里含糊,咱们可以当场说清。”
李南生:“……”
顾明烛只点了点头。
李南生只好翻开,声音清朗地念了起来,一行一行的,不快不慢,每个条款都念全了,并且把方才这妇人要求的那条也加了上去。
以及换掌柜不影响契约、三年解约期、双向赔偿。
那妇人又打断,“慢,三年预期收益损失,怎么算?”
李南生:“取签约前三年度崖山同类药材平均亩产价值,乘以毁约亩数,再乘以三。若不足三年,取已有年度的平均值。若棚民认为核算不公,可申请复核。”
妇人没再挑刺,只淡淡道:“还算写得清楚。继续念。”
李南生又往下念,直到全文念完。
“没了?”妇人问。
“没了。敢问夫人要拿多少亩来种药?”李南生问。
“三十亩。”
“三、三十亩?!”
众人皆惊。
“不是银子的事!三十亩全种药?她家地里以前种过药吗?懂不懂药性?万一死苗了呢?”
“刚才顾医宾说了,种子可以从第一次收购款里扣,可那也得等收成才扣得着啊!这一年的嚼用呢?全家喝风去?”
“你们真是瞎操心,没听见她刚才说的话么?那架势,那口气,人家家里必是有这个本事的。”
“可归贝一共才签三十亩,她一个人就占了三十亩,这……”
“那谁让人家果断呢,你不犹豫,你也能签。”
众人议论的这工夫,那妇人已经把契书亲自又从头到尾看完,从袖中取出一方私印盖下了章。
鲜红的印文落在纸上,醒目而郑重的四个字:裴门张氏。
“地在东山南坡。”张兰因收起私印,语气相当的热络,“顾医宾明天可以派人来。”
顾明烛微笑点头,“好,另外,为了节约大家的时间,张娘子不妨先把土样准备好。”
说着,就让螺儿拿纸过来,拿炭笔简单的画了个坡面,标注了五个点位。
”五处取土,坡上、坡中、坡下、坡顶碎石区、坡脚近水处。每处取表层下三寸的,不要混,不要沾了地表枯草烂叶,也不要取到石头缝里的。用干净的碗或陶片接着,每样一碗。”
想了想,她又补充:“取土的时辰宜早不宜晚,有露水的时候最好。”
张兰因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行。”
“另外你若是知道哪块地往年种过什么、施过什么肥,也一并告诉我。我好综合判断。”
张兰因“嗯"了一声,“我会把佃农也带过去,他们肯定是知晓的。”
“好,那就明天见。”
张兰因转身就走,裙裾带风,一步都没停。跨出归贝药行的门槛还加了速,一直小跑到街角拐弯,背靠着斑驳的石头墙才终于卸了劲儿。
垂下手发现掌心全是汗。她盯着自己手指上的印泥痕,舒心地笑了。
紧张死了,她方才嘴里说得硬气,其实从头到尾都在赌。
赌顾明烛不跟她计较、赌归贝药行真的如她所说那样“靠规矩吃饭”而不是靠脾气筛人。
方才她最怕的是什么?怕顾明烛当众笑她是流犯、笑她是侯府败了的二房夫人,然后当着满堂棚民的面轻飘飘把她拒了。
那她以后在安济村就不用抬头做人了。
所以她还是动了些心思的,还故意让那个伙计念完整个契约,那当然也不是刁难,是一箭双雕。
她相信以顾明烛的聪明,一定能看出她是给药行做了一次免费的宣讲,而且是以“我替你们把关”的姿态做的。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棚民们才会更觉得这事儿靠谱。
她相信顾明烛能懂她的意思,那顾氏,精着呢!
她今天一早出来办了不少事儿,连裴老二都不知道的事儿。
抄家那晚,裴老二在外头醉醺醺地骂抄家的官兵,骂长房、骂命,她可没那个闲工夫骂,一根一根地把金线往头发里绕,还往鞋底塞了一千两的银票。
她嫁进来的时候嫁妆足足带了二十万两。
那时候她才十六,觉得自己一个商户女能嫁进侯府裴家是天大的高攀、天大的体面。
她以为自己从此就是裴门的二夫人了,哪怕二爷是庶子,那也是长房的庶子,她便是能在府里挺直腰杆做夫人的女人。
所以刚成婚那几年,二爷说什么她信什么。
二爷说需要银钱打点上司,她二话不说就给。二爷说同僚家里办喜事,得包厚一点的贺礼才不丢侯府的脸,她又给。二爷说外头有个营生,周转不开,她还是给。
她给得心甘情愿,觉得这就是做媳妇的本分,觉得只要自己够贤惠、够大方,二爷就再不会小瞧她商户女的身份。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是在贴补。她觉得这是她在替侯府撑门面,是在帮二爷立业。
她那二十万两嫁妆,是证明张家女儿不比任何世家千金差的筹码。
直到有一年除夕灯会满城的烟火,满街的红。
她本来不该去的,侯府的女眷不兴往人堆里挤,可二爷喝多了,非拉着她,说要给外头的人看看裴家二爷和二奶奶琴瑟和鸣。
她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她穿着新置办的裙子, 戴着玉簪站在灯影里,觉得自己可真美啊。
然后一个更年轻的女人走了过来,一身绫罗满头珠翠。
张兰因认得这女娘头顶的那支钗, 她也问过价, 一千八百两。
她没买, 不是买不起, 而是爹娘教她“商贾之家入了公门,更得谨小慎微”。
所以她把那支钗从心里摘了出去。
四目相对, 那女人对着她笑,一脸的轻蔑和怜悯,然后目光落在裴二爷身上,娇声道:“二爷,您说好了要陪奴家守岁的,奴家等了半晌呢。”
这女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凿进张兰因耳朵里。
裴二爷的手臂还挨着她的, 嘴上却对着那女人在说话,“五娘莫怪,晚些定然过去。”
莫怪。
二爷当着她这个正室的面,跟一个不知道是外室还是妓子的女人说“莫怪”。
张兰因站在那里一寸寸地碎开,整个人都麻了, 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那女人甚至往前迈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撞开了她。
她站稳了, 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二爷。看着这个她嫁了三年、贴了无数嫁妆、替他填了无数窟窿的男人。
看着他脸上烦躁的表情,“五娘又不是故意的。你一个大妇,这点事也值得摆脸色?”
“哟, 二夫人真生奴家的气了?莫不是真像二爷说的,商户出来的就是心胸不宽?”
张兰因终于知道了什么叫万箭穿心。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后来怎么回的侯府,反正二爷没跟回来。
她去找老夫人哭诉, 老夫人说她到底上不得台面,这点事都经不住,往后怎么当二房的家?
从那天起,二爷就变了。反正他的外室都摆到了台面上,张兰因也只能忍着。
逐渐的,张兰因也变了。
从前那个生怕被人说一句“商贾女不懂规矩”的人被碾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