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三副治风湿的!我这腿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我要两副止咳的,家里老娘夜里咳得睡不着”
“大家别急,且听听还有第四个章程。”顾明烛笑着继续,“凡是跟归贝药行签署订单种植的棚民人家,凭订单契书看诊免费。药费同样减一成!”
“啥?订单种植?”
顾明烛站到那块黑漆木板侧边,一身气场就让人觉得她说的每个字都不会变卦。
“归贝药行要在崖山收药,光靠现有的肯定不够。所以棚民、山户都可以来领药种。至于种什么、怎么种,归贝会定个标准。也会派人教各位怎么认苗、怎么除草、什么时候采收。不懂的随时来问,只要承种两亩以上者,每户可派一人来学,学费全免。”
“另外收多少、什么价,白纸黑字写在契书上。种子给你们也只收成本费,手头不宽裕的人家,可以从第一次收购款里抵扣。今年第一期,归贝计划收药一百亩,先到先得。”
顾明烛这话一落地,前堂的热闹劲儿全然凝住了。
集体失声。
连刚才还在嚷嚷着“抓三副治风湿药”的老渔民都闭了嘴,半举着印票的手停在半空,结结巴巴的问:“种、种子……只收个成本价?”
药种和药田,一向是崖山郑家手里攥着的两把刀。
崖山坡地多,适合种药的地不少。可这些地要么挂在官家,要么挂在郑家的“山场”名下,棚民开了荒也拿不到正式的地契,却还得年年交税。
要么就是拿到地契了,但种子被几家老药行垄断,想种可以,得从他们手里买种,价格翻三倍不算,还附加“明年必须把药材卖回给我”的捆绑条款。
说白了,模式是这样的:药行把种子以高价赊给你,收药时拼命压价,压到刚好让你勉强还清种子钱,一年到头白干,还得倒贴人工和肥料。
久而久之崖山流传一句话:“打渔种粮饿不死,种药卖药穷断根。”
可今天顾明烛说的听起来不是那回事。
买种子不用翻出三倍高价,且还能等到第一次收购时再扣,不让你一开始就背上债。
“顾医宾,”有人问,声音抖得厉害,“可不兴开业第一天就蒙人的哦。归贝药行这么干,不怕亏本?”
难怪他这么说,棚民们真是被骗怕了。
顾明烛慢慢解释,“归贝药行不靠这个赚钱。”
“那靠什么?”有人忍不住问。
顾明烛笑了,“崖山靠海,无严寒酷暑,山地昼夜温差充足,是种药材的好地方。我这几日已经收了不少本地药材了,品相极佳,不止能卖到大胤其它地方,哪怕运去番邦也会有人抢着要。”
众人哗然,都听到了重点,“番邦?要运到番邦?”
朝廷海禁不是都几十年了吗?这咋能提到番邦?
棚民们哪想过这些,他们最远的见识就是来内城卖粮。
如今突然有人说他们种药就能卖到海外去,这比说皇帝要吃他们家的糙米还离谱。
顾明烛朝螺儿示意。
螺儿立刻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纸贴在了黑漆木板上。
“这上面写的是开海试行令。原令贴在府衙门口的,各街坊、城门那里也都有。我这张是原文照着抄下来的。钦差沈大人到崖山,第一件事就是颁布试行令,以及在西圩埠立碑划界。试行期一年,凡持有官颁海引的商船均可与番商通商。”
“真的假的!啥时候贴的,我咋一点儿不知道啊。”
“今早我就看见府衙门口围了一堆人,没挤进去,还以为是征粮的呢。”
“没错,是开海!我挤进去了,当时还有人问是不是要打仗了,结果说是要通商了!”
“怪不得!怪不得今天西圩埠那边动静那么大!去了好多官兵,原来是……原来是在给海路清场!”
“嘘,小声点儿,别乱说,西圩埠可是郑家的,回春堂也是。”
顾明烛假装没听见这句,重新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到药行里来,“总之,崖山要变了。海路一通,外面的商船会靠岸,外面的药商会来收药。”
她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渐渐亮起来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些:“不过,归贝收药有一个条件。”
大伙儿眼睛里的光还没褪干净,就又开始紧张了。是不是又要开始画饼了?
顾明烛看出了他们的顾虑,没绕弯子直接说:“所有药,需符合这两个册子里的标准。归贝药行是承诺可以保底收、可以违约赔二倍,但这些的前提是,各位种出来的东西得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我不能拿着一筐烂叶子去跟番商说‘这是我们崖山的药’。如果崖山的药越种越差,外面的商船来了看一眼就走,谁吃亏?还是种药的人吃亏。”
棚民们互相看看,倒是认可。
“这规矩在理。种粮也得按节气来,何况种药?顾医宾你只要能教,我就学,学会了就按你说的种。种不好是我自己的事,种好了你收,这没毛病。”
顾明烛见大家都认,悄悄松了口气。她要的不是一个无条件兜底的大善人形象。
她要的是规矩,是行规,是一套哪怕她有朝一日离开崖山,后人照着做也能运转下去的制度。
毕竟她不可能永远守在这儿。
沈寂肩上的担子有多重,她看得清楚。开海一事若成,崖山不过是棋盘上一角,那人终究要去更大的局里落子。
可崖山其它正经的药行呢?他们凭什么能继续安稳赚钱?
凭的就是今天立下的这些条条框框。
按标准种,按约定收,品质说话,契约兜底。这套规矩一旦被棚民接受、被市场认可,就算归贝药行换了东家、换了掌柜,只要崖山的药材牌子不倒,后来者照样能靠着这套行规赚到银子。
顾明烛,“现在拿定主意的人可以马上登记。归贝会派人挨家挨户去瞧地,看看土质、朝向、排水,适合种哪类药材。一地一策,契约也清晰。若是今日还拿不定主意,也不急,回去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便是。反正先看先种,后看后种,不争不抢,各按各的节奏来。可丑话也说在前头,今年第一期只签一百亩,先到先得。”
话音落下,前堂安静了片刻。
“顾医宾,眼下是腊月,马上签了马上就能种?”
顾明烛解答得很详细,“腊月可以先备地,雨水少,把坡地深翻一遍,还得堆肥,另外也可以种一部分耐寒的药材的。比如麦冬、金银花、还有些多年生药材,腊月是移栽的好时节。”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刚才那股热乎劲儿落回了实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我得回去跟爹娘商量商量。”一个中年汉子挠着头, 讷讷地说,“家里那几亩地要是改种药,今年的口粮咋办, 得合计合计。”
“婆姨怀着身子呢, 这事我一个人定不了, 得回去问问她意思。”
顾明烛也料到了会是这场景, 但不怕,但凡有一家种, 她——
“我来登记。”
一道清越的女声从人群最后方切了进来。
众人回头,是个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一身粗布袄裙的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乱,虽无珠翠,却自有一股不容人怠慢的气度。
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只要被她眼神扫过的, 就莫名觉得自己被挑剔了……
她走到柜台前,不看螺儿不看晏七更不看李南生,只盯着顾明烛,开口便是连珠炮:“顾医宾,你这套章程说保底收、赔二倍, 听着体面。可我这药按你的标准种出来了, 你到时挑毛病说根须不够长、色泽不够正、这不对那不对,最后拒收。我拿你怎么办?去县衙击鼓鸣冤?还是去找钦差大人评理?”
棚民们眼睛一亮,看向顾明烛。
顾明烛神色不变:“归贝的验收标准会白纸黑字写在契书上。什么品相收、什么品相不收, 列得清清楚楚。”
“契书?”妇人轻笑了一声,“我见的契书比你见的病人多。写得清楚的,到时候总有特殊情况。列得明白的, 到时候总有酌情处理。你顾医宾今日说得天花乱坠,明日换了掌柜的,或是你自个儿哪天走了,后来的不认账,我找谁说理去?”
她环视了一圈那些屏息凝神的棚民,声调高了些,“各位要是觉得我危言耸听,不妨想想从前那些药行、或者地主是怎么对你们的。种子赊给你们的时候,哪个不是满面春风?收药收粮的时候,哪个不是冷若冰霜?契约?那玩意儿在他们手里是捆你们的绳子,不是保你们的伞。”
说完,她又转回头盯着顾明烛,“所以顾医宾,你拿什么来保证不会变卦。再者说,你要是哪天走了,后来的人不认帐又该如何?光靠一张契书,不够。”
前堂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顾明烛与她对视了片刻,笑着点点头,“那依这位夫人所见,该如何?”
“要我说,验收不能只由归贝一家说了算。收药的时候得有公验。药行公会得派人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