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他回春堂八百个胆子也不敢。
所以,掌堂才想出了这么个招,不闹事,但得探虚实。
哪成想这弯拐得实在是太多了,再加上张木林又不知道这当中还涉及到钦差私产的事儿,还想着能向回春堂讨个好呢,就擅作主张多说了几句话。
于是乎直接就被顾明烛当典型给立这儿了……
张木林想溜,但哪里溜得成,还被围观的给挤到了最前头。这才惊醒过来:坏了,戏演过头了,把自己都搭进来了。
但也没事吧?瞧这药行出来掌事的几个都是年轻的,再瞧那个什么顾医宾,明明就是个柔柔的小娘子嘛,多半是势张声势的。
反正都这样了,就硬着头皮跟着看。
这会儿工夫,顾明烛也净好了手。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了药方,“第一味,鹿角胶。”
说完又打开官方和行会的那两本册子,找出“鹿角胶”的标准,“真正的鹿角胶,是用梅花鹿或马鹿的角熬制的,质地脆硬,对着光看通透如琥珀,闻之有淡淡的腥膻气和胶香。断面光滑,加热后会软化拉丝。”
说完,从回春堂的药里挑出鹿角胶,指尖用力,鹿角胶纹丝不动。顾明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防有人说我故意的,在场人中有自认力大者,都可前来一试。”
立刻就有两三个汉子举手凑热闹了,一试之下竟完全捏不动。
顾明烛再让螺儿拿蜡烛过来,大伙儿凑近了对着光看,也是浑浊发黑,毫无通透感。
再给几人轮流闻了下,一股臭皮子味儿。
验完回春堂的鹿角胶,顾明烛拿起归贝药行自己的。所有程序验下来,跟册子上标的一模一样,甚至还要更好些。
第二味药验的是熟地。
回春堂的熟地掰断后,断面发白、像枯木渣。丢到清水盆里,水面浮起一层灰白的泡沫,水色迅速变得浑浊,还有星星点点的泥沙沉淀。
顾明烛一看便知这是用生地黄偷工减料炮制的。
心下冷笑,抬头告之大家,“按《局方》规制,熟地需用黄酒反复蒸晒,直至九蒸九晒。色黑如漆,味甘如饴。各位买熟地记住三句话:一闻有没有焦糖酒香,二看断面乌不乌亮,三掰有没有黏手拉丝,缺一不可。”
说完就展示了归贝的熟地,跟她说的一模一样。
随后验了怀牛藤、枸杞……
每验一样,张木林的脸色就黑一分,而周围的人群的情绪就涨一分,一波比一波汹涌。
抱着孩子的渔妇一脸愤怒,也气,气自己瞎了眼,竟把孩子的命交给这种下等药!眼眶一红,眼泪就砸了下来。
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原本是最迷信“老字号”的,此刻却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咂了咂嘴,颤声道:“造孽哟,我家小孙子也吃过回春堂的熟地,光喊肚子胀,原来是药不对!”
半大的小子们最是能起哄。
“回春堂这枸杞掉色比我姐的红衣裳还厉害。”
他们笑得格外响亮,引得更多人进来。
两三个原本还在犹豫的妇人此刻眼神都变了。她们是掌管家里钱袋子的人,最在意实惠和疗效。
瞧着归贝药行油润拉丝的熟地,再看看回春堂又贵又差的次品,互相拉扯着衣袖低声商量着:“好像是这儿的药好些,要不在她家抓?”
药行的人气越聚越拢。
张木林瞬间觉得自己不是来探底的,是来给这归贝药行当活招牌的。问题是回春堂叮嘱了他万万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人看出他跟回春堂沾边儿。
可人算不如天算啊,他哪知道这药行里会这么巧,偏偏就来了个在回春药堂刚买了药的渔妇!
完蛋了,他是不是坏了事儿了?心里愈发的慌张,赶紧想辙赶紧想辙!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你这都是一家之言!谁晓得那两本册子是真是假?指不定就是你自个儿刻的萝卜章!人家回春堂在崖山几十年金字招牌,可有过吃死人的时候?你这新开张的铺子拿几样好药来忽悠人,真当大伙儿都是傻子不成?”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顾明烛心里高兴的简直想给他鼓掌了,但脸上却立刻严肃了起来,“啪”的一声把两本册子都合上,注视着张木林,“既然你质疑官牙印帖,又说我归贝药行药假,行!”
张木林震惊的:“我说的不是归贝药行药假,是那册——”
顾明烛直接提高了声音,清亮肃杀,“螺儿,取晏七东家的名帖,去报官!”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顾明烛盯着脸色煞白的张木林,“请衙署、药行公会都来验!若是归贝的药有问题立刻摘牌认罚。但若是回春堂有问题,你今日这当众污蔑、扰乱市价的罪名又当如何?还是说……”
她逼视着张木林慌乱的眼睛,点破了那层窗户纸:“恰恰是因为心里清楚,回春堂的问题比你方才那几句要严重得多?”
张木林腿软了,紧张到语无伦次,“跟我有何关系,回春堂有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意思是回春堂有问题?”
“我没有!我是说我不认识回春堂!”
“即不认识回春堂,方才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归贝药行远不如回春堂?一会儿又是什么几十年金字招牌。一会儿又说我一家之言,一会儿又是从没吃死过人。你的意思是一家药行只要没死过人就是个好的?莫不是把在场的人都当成傻子?”顾明烛冷笑一声。
“我……我那是听、听来的……”张木林声音越来越小,连句整话都凑不出来了。
“打哪儿听来的?既是道听途说,就敢信口雌黄扰乱市价,败坏商誉,其心可诛!”
张木林一激灵,越辩越难堪,越辩越得罪回春堂,心慌意乱下,趁着一个妇人往旁边换了站姿的空档,直接就从人堆里蹿了出去。
跑得狼狈不堪,差点儿绊在门槛上都没敢停。刚跑出药行大门,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
这笑声比骂声更让他无地自容。
顾明烛不动声色的朝晏七点了点头,晏七立刻安排人去跟上。
围观的百姓也乐成了一片。
“哈哈哈,刚才不是挺能白话吗?说什么回春堂几十年招牌,这咋不接着吹了?”
“我看他就是回春堂派来的,做贼心虚,当然要跑咯!”
总之那人越是狼狈,越显得归贝药行底气十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顾明烛等到笑声渐歇了, 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语气温和却坚定,“各位看到了, 真金不怕火炼。归贝药行开门做生意靠的不是嘴皮子, 而是这实打实的药材和价钱。”
她指了指身后黑漆木板上那一排排白石粉写就的药名和价格, 朗声道:“螺儿, 把这价目板挂起来!”
“从今日起,我归贝药行立个新规矩!”顾明烛指着黑漆木板上高声宣布:“第一, 板子上的价不是写着玩的,即便市面涨了,归贝也会压后两天再调。绝无看人下菜碟、早晚两个价的事儿。”
“第二,好货不怕比,好价不怕验。归贝的药如果敢比旁家贵一文,那必敢拿出旁家没有的好品质。另外,若是哪位乡亲发现我归贝的药秤哪怕少了一钱, 不光全额退款,再另赔三倍药价!”
“第三,凡持贫户印票、军户腰牌来抓药的,常用药一律优惠一成,急症救命药不二价。归贝药行实行底价之上, 再行惠济!”
这几条章程一出口, 药行里先静了刹那,随即炸开了锅,并且也不再是先前看热闹的哄笑了, 转成实实在在的震惊和感叹。
“乖乖,这压后两天调价,是把风险自己担了啊!”
“可不是?最近这个月海路不畅, 药材乱要价,这归贝敢许这诺,那是多大的底气!”
人群中几个穿着补丁摞补丁、面色蜡黄的汉子听得尤其仔细。他们是疍户(渔民)和“棚民”(开荒山民),怀里都揣着盖着印的竹制的贫户印票。
这东西在崖山大有讲究。
崖山不富裕,疍户和棚民人口占了三成。官府为了□□登记造册,凡家无余粮、难以维持温饱的便发给这印票,凭证可在官仓领极少量的赈米,或在看病抓药时享受优待。
但这优待以前多是空头支票,几家药行无不推三阻四,真正能享受到的少之又少。
如今一听归贝药行竟主动提及贫户印票,且直接优惠一成,那些原本缩在人群边缘、根本不敢靠前询问药价的贫户们眼眶瞬间红了。
缺了半根手指的老渔民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印票,“顾、顾医宾,贫户的票真能算数?”
顾明烛目光温煦,“自然算数。”
“归贝药行大善!”
“谢晏东家!谢顾医宾!”
几个贫户激动不已。原本围着柜台挤破头的多是些家境稍宽裕的,此刻见状纷纷让开一条道,让贫户们凑到了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