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那个质疑“牲口槽”的男人,这才不动声色的打量起药行里各司其职站着的四个伙计,确实个个精神利落,衣服鞋子也都是新的,一点儿泥没沾。
而他却不知道打量旁人的时候,也有人在打量他。
里间,一道绘着青竹的屏风后。
晏七低声道:“夫人,看起来那个是想搅风搅雨。可需要属下出面,把他的底细查查?”
顾明烛正坐在后头验一串药香浓郁的沉香珠。顺着屏风缝隙瞥了一眼外头,“不是回春堂就是同寿堂的,来探底的呗。让他看,敞开让他看。看得越多回去越睡不着觉。”
晏七闻言也觉得好笑:“属下明白,这就盯着那探头,只要他不伸手,就随他去。”
探头……
顾明烛心想前几天她不也是探头……还探了人家好几头……
不管,哪怕是探头,她也是正义的探头。
“姑娘,你们这药行规矩倒是多,会不会药也贵啊?就你方才在外头说的那些,要多少银子啊?”
这总算问到了重点。
螺儿笑眯眯的拿了些样品药材出来,“您瞧我们这甘草片,半点黑心都没有。杏仁个个饱满,苦芯都给剔干净了。这要是搁在回春……这要是搁别的药行,光这一小撮就得要您三文钱!可在我们归贝药行只要两文。”
她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一扭头冲阿宽喊道:“阿宽哥,把价牌搬出来。”
阿宽会意,搬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大黑板(其实就是刷了黑漆的木板),上面用白石粉写得密密麻麻,全是药名和数字。
“大伙儿瞧清楚了,我们是官板定价,童叟无欺!咱按一两制算账,绝不耍秤杆子骗人!”螺儿的木棍敲在木板上念:“当归,咱家这头茬新货,一两十文。白茯苓,六文。像我方才在门口说的理中暖脾膏,每盒是按一个月的量配的,才两百文。均下来每天还不到七文钱。保命的玉真粉一盒也才一百二十文。还有阿宽说的五子衍宗丸……”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那几个汉子瞬间竖起的耳朵,才慢悠悠报出数字,“一整盒有三百粒,也才三百五十文。”
“三百粒是几天的量?”有人脱口而出问。
阿宽摆出一副极专业的架势,认真道:“那可说不准,得看是什么底子。这药盒上印的是‘月量’,是给人调理用的。但有些人底子好,肾水足,保养得当,这一盒吃上一年也不稀奇。”
“哦,那我肯定能吃一年。”
“我应该够两年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上都在往长了说,比谁的“肾水”更足,也顺便在心里默算自己的真实需求,以及荷包还够不够承载这需求。
但是更多的人关注的是那些基础的药,比如头疼脑热、伤寒感冒之类的。
“当归十文?我上个月在回春堂买,一两他们收了我十四文!”
“这参须是六百五十文,回春堂起码一两。”
“甘草也便宜,在这儿买比自己去山上挖还划算啊!”
有个抱着孩子的渔妇,手里已经提了一包药了,看包装是回春堂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揣着的一张药方拿出来,递到螺儿手里,“姑娘,劳你帮我对着瞅瞅!这上面的药,如果在你们这儿买可能省些钱?”
螺儿接过单子一个个对比,“鹿角胶、熟地……若按同样的方子,品质一样的情况下每副药我们也能便宜五文。”
那渔妇一听眼睛都亮了。一副药居然都能便宜五文,她家孩子每个月要吃九副,岂不是四十五文!
她立刻,“先给我照这方子抓三副。”
“这大姐,我瞧您这药方是从回春堂抓药吧,人家回春堂是老字号,药都是上品,药效足。您可莫为省那区区十五文就误了孩子的病啊。药这东西,一分价钱一分货。”又是那个挑刺男。
这话一出,原本迫不及待的渔妇就僵住了,脸上蒙上一层犹豫。周围的人也冷静了几分。
回春堂在崖山开了几十年了,虽说掌柜的抠门、药价黑心是出了名的,可人家毕竟是“老字号”。
那牌匾在那儿挂着,大家心里就算骂娘,可真到了救命的时候,也只能往他家去。为啥?因为稳。
可这归贝药行呢?
众人偷偷打量着这新门脸,心里直打鼓。这店看起来是挺体面,但谁知道药是不是不好?
万一吃下去不管用,甚至吃坏了人,新开的铺子卷铺盖跑了,你上哪儿哭去?
“即然担心这里的药品质不好,那简单,验一验便知了。”顾明烛从青竹的屏风的后头走了出来,嘴角带着笑意。不止不气,甚至还觉得送上门来的质疑是不要白不要的广告。
说着,直接走向要买药的渔妇,“这位姐姐,手里这包回春堂的药可否卖给我?我不白拿,您多少钱买的,我给您双倍。”
渔妇起先还在犹豫,一听双倍,那反正是不亏,立刻把药给了顾明烛,“回春堂收了我八十五文。”
“好。”顾明烛含笑点头,示意阿宽当场去柜台拿钱给了渔妇。
“哟呵,真给双倍啊!”
“这小娘子是谁,这里的东家?”
螺儿赶紧大声答:“这是这是我们晏东家礼聘来的顾医宾(顾问),专司药材品鉴和开方,把脉辨药那可是顾医宾的强项!”
“呵,可这顾医宾是你们东家请来的,那就是你们自家人。自家人验自家的药,怎么说都占理,这……这不算数吧?”
顾明烛没急着辩解,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亮从容:“这位说得在理。今日若要验,便验得人人心服才对。所以不凭我一张嘴,凭三样东西,一是《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二是药行会核发的官牙印帖,三就是大伙儿的眼睛。”
她话音一落,阿宽已从柜台下层捧出几本装订齐整的书册。
顾明烛随手翻开一册封面印着“大胤太医局颁行《太平惠民和剂局方》”的书卷,指尖点着其中一段,让药行的人都能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诸位请看, 按我朝规制,凡行医售药,皆需依《和剂局方》为基准。这局方是太医局颁行天下, 里面对药材的产地、炮制、品相皆有定论。比如当归, 采得后阴干, 去芦头须土, 断面黄白,油润有朱砂点为佳, 熏硫变黑者严禁入药。这可不是我一家之言,是朝廷定的金科玉律。”
随后,她又打开一本封皮盖着鲜红“崖山药行同业公会”大印的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粘贴的几片风干药材标本:
“这是我崖山‘药行同业公会’存档的官牙印帖。凡入会的药行,要把送检的药材制成标本,粘于帖内, 加盖‘官牙’(行业监管)戳记,以此作为崖山药行的行标。凡会员售药,必先与此帖比对。所以今日我验药,就是参照这册子里的行标。”
说完,她似有若无的瞥了方才那个挑刺男一眼, 也没给他说话的气口, 直接把回春堂的那包药摊开在柜台上。
当着所有人的面吩咐柜台里站着的人,“南生,按同样的方子抓药。”
里头的叫李南生, 不是崖山本地人,是沈寂帮忙从雷州湾花了两倍工钱硬挖过来的老药行人。
别看年纪才三十岁,但眼毒、手稳、认药, 更认死理。
“是,顾医宾。”李南生二话不说开始抓药。
他这一动,周遭的人便看出这归贝药行连药柜的不寻常了,动线十分合理,连带着抓药的效率都高了二成。
不过一会儿功夫,跟回春堂一模一样的几味药就也摆在了柜台上的托盘里。
顾明烛又看向人群,朗声道:“今日在场若有懂药材的,尽可上前一同查验。若验出来我归贝的药有一丝掺假或劣质,我今天就把牌子摘了,再不出现在崖山。”
这一番话,让所有的怀疑被摘牌承诺砸得粉碎。
讨生活的人,最认这种敢押上身家性命的硬气。摘牌子?人家可是第一天开业,就敢这么立军令状了,谁还会觉得她心虚?
人群轰然涌上,比先前更甚,几乎要把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门口的伙计得了螺儿眼色,又拿着免费的利是包出去拉了一拔儿人进来。
那可不就是人越多越好嘛!
刚才那个挑刺的男人开始察觉到不太对劲了。
他是谁?他是回春堂掌堂妻弟的小舅子的二姨父的三弟……家的一个小管家,名叫张木林。
这关系拐了八百道弯,别说外人,就是回春堂的伙计也未必清楚这层渊源。
而回春堂之所以让他来,就是算准了这层关系隔得比山还远,他做啥也绝牵扯不到回春堂头上。
更何况,回春堂怎么会不知道归贝药行的底细?
早就知道了!
恨吗?自然是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这新开的药行明天就关门倒闭。但敢在沈寂的产业开业第一天就明火执仗地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