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在他怀里动了动,又被他更紧地按回去。
“既然知道这世道无趣,要我陪着你肆意……”沈寂低低重复着她的话,最后化作一声埋在她发间的叹息,“那我这条命,连同这颗心,便都抵押给你了。”
“沈大人,以身相许吧。”
沈寂立刻把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必须努力报答自家娘子。
烛影摇红,满室生香……
入夜后的安济村陷入死寂,唯有潮汐往复。
野狐滩。
一艘黑篷小舢板幽灵似的顺着暗流滑到一块礁石旁。
船上的人没有下船,只是往礁石缝里塞了个东西。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小舢板便再次借着一股回流悄无声息退入了海雾中。
片刻后,裴时序出现在这片礁石滩上。
一点点摸索,摸到了刚刚被放置好的一个坚硬的物件。
是酒葫芦。
裴时序用刀尖抠开蜂蜡粘住的油布,取出里头塞着的一小张纸条,借着火折子的一点点亮光,看清了上面的三个字:西圩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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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晴。
连日的海雾一扫而空,日头虽不暖,却亮得晃眼。
这条依山傍海的窄街是典型的崖山风貌。路面砂岩铺就,被长年累月的木屐底和草鞋磨得油光水滑。
在窄街上经营的店铺都是些寻常小店,像是什么修补铺、粿铺、渔网铺、杂货土产,以及租不起铺子,街角蹲着挑担的小贩、代写书信的穷书生。
此刻,这些店铺的掌柜和伙计们都探出了头,望向窄街最里头的热闹。
最里的铺子,门前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店前一棵榕树气根垂落,上头挂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纸灯笼。
铺子门脸并不浮夸,却极见扎实。新换了两扇杉木大门,门楣上那块横匾上书“归贝药行”四个大字,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敞开的门内隐约可见顶天立地的药柜,抽屉密密麻麻。
“噼里啪啦……”
三串丈长的万响红鞭在门口炸开了锅,红色的炮仗纸屑四下飞溅,喜庆得不像话。
新招的伙计阿宽是个疍户子弟,穿着一身归贝新制的棉布袄子,腰间系着麻布围裙,满脸红光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用红绳系好的小包喊着:“归贝药行开张有喜,里头是两片老姜一块赤糖,驱寒暖胃!”
竟然送赤糖!
虽说也只有指拇大小,但加上姜片也能值一个铜板了!
原本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筒里看热闹的渔民和疍户们起初还有些畏缩,不敢上前也不敢接,心里嘀咕:这开张的彩头,怕不是给那些穿绸缎的有钱买主预备的吧?咱可不敢接,接了,万一让人讹上,那可是倒霉了。
阿宽也不恼,瞅准了前排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大大方方地跨出一步,硬是把那红纸包塞进了老汉手里:“阿公拿着,不要钱!”
那老汉看看阿宽坦荡的笑模样,迟疑了片刻,“真给我?可我……我没病,我也不买药的。”
“不用买药。这是我们晏七东家预备的‘利市’,一共五百个呢,先到先得讨个热闹!”
这一下局面可就打开了口子。
“给我一包!”“俺也要!”“我先来的,我在门口站的最久,我还给你们喊人来看热闹呢!”
畏缩化作了急切,人群一下围了上来。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皲裂的脸上全绽开了笑,拿到揣进怀里收着,回去能给媳妇熬一小锅姜糖水呢!
最热闹的当下,螺儿也一身喜气的站到了门口,“阿伯阿婆、叔叔婶婶、阿哥阿姐们,不着急做活计的可进我们药行来瞧个新鲜。”
有个黑瘦的渔汉子挤眉弄眼的逗趣:“小丫头,咱这海上讨生活的身体壮得跟石头一样,去药行瞧啥新鲜?难道还去讨碗苦水喝不成?”
周围的人一阵笑。
螺儿也不恼,一本正经地反驳:“阿哥这话可就左了,谁说药行里只有苦水?”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顾明烛的腔调,手一挥指向里头:“疍户人家常年赤脚踩水,十个有九个脾胃虚寒。我们这儿有‘理中暖脾膏’,甜丝丝的,掺在粥里吃,可好吃呢!”
她目光扫过几个脸上带疤、手上带伤的老渔民,声音更响了:“最要紧的,讨海人哪个没被船板蹭破皮,被鱼鳍扎出血过?最怕金疮痉 (破伤风),我们归贝药行有全崖山唯一无二的“玉真粉”,伤口撒上,包扎好,化脓发热的毛病能少八成!那您看咱们家家户户的渔船舱里,不都得常备一包?这可是保命的符!”
“还有还有,”阿宽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男们的,“出海辛苦,伤精气神。我们这儿还有‘五子衍宗丸’。呃,就是补补肾气的,让阿叔阿兄们出海有力气,回家……嘿嘿,也有力气!”
螺儿假装没听懂这些。
这话一出,刚才还哄笑的渔汉子们立刻否认。
“那不用,我不用这些。”
“我也不用,嗨,咋可能用得上这些。”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跟着附和,挺起胸膛把棉袄顶得老高。
一边嘴里说着阿宽“小破孩儿懂个啥”、“讨打”,一边肩膀挨着肩膀,悄咪咪地往那高大敞亮的门槛里蹭……
还一通嘴硬,“我进来瞧瞧医风湿的。”
“我啥也不买,看个热闹。”
“我看看伤寒的。”
但甭管进来的人是看热闹还是真有需求,在瞧见里头的布局之后都怔了。
寻常药铺,伙计是站里头,背靠药柜。可这归贝药行最扎眼的是一个当中放了个“凹”字形大柜台(类似现代药房的双面操作台)。
且柜台台面不是平的,而是被划出了固定的区域。
最左是“审方区”,中间是“称量区”,右侧是一排半圆形的凹槽(药罐定位槽),抓好的药材按顺序摆在槽里,绝不乱滚。台面边缘镶着一圈凸起的木条,哪怕药撒了也不会掉到地上浪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甚至还有个封闭的小窗口, 装着一扇可以上下拉动的木板。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就在好奇的问这窗子是干啥用的。
螺儿脆着嗓子好一通介绍:“这是取药窗,把木板拉上去就能拿药啦。”
有人嗤笑:“这归贝药行是把咱当牲口养了?钱扔进去,药吐出来?”
螺儿没生气, 还是笑着解释, “阿叔您想左了。这叫‘物理隔离’。别家抓药, 是不是人碰人, 手碰药,脏不脏?乱不乱?但在我们归贝, 钱归掌柜收,伙计的在里面把药包好,放在这窗台上,拉起板子药干干净净地滑出来。这期间,旁人的手碰不着药,唾沫星子溅不着药。而且我们掌柜说了,药是往嘴里送的, 宁可让大伙儿觉得生分点,也不能让这药沾上一丁点儿脏。阿叔,您是要那点热乎劲儿的虚礼呢,还是要这入口放心的安全呢?”
其实吧,这种设计纯粹是顾明烛在考察完九家药行之后现去木工坊加的。
原因是崖山流放地鱼龙混杂。进药铺的不可能人人整洁, 进来就得洗手吧。不少人手上还带着鱼鳞、泥垢, 甚至脓血。
如果直接在药柜的那排手递手给药,绝对污染药柜。窗口隔离,保证了“药的最后五米”是洁净的。
那人被这一通连珠炮似的道理说得愣在原地, 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好像又是那么回事儿。想了想,还是硬是说了句:“说归说, 咱也不知道你家的递药伙计手上是有多干净了。”
螺儿微微一笑,展示。
药柜侧面竟然嵌着一个洗手池。池子上没有瓢,也没有毛巾,只有一根倒悬的竹管。阿宽每抓完一服药,就按一下竹管上的机关(活塞),一股清水自动流下冲洗双手,旁边挂着一块白得晃眼的棉巾,底下还有个带盖的污物桶。
这机关还是沈寂出的主意。原理其实很简单,他是想起在淮宁的时候的“北司喷筒”,就把这喷筒去了喷子,放到洗手池上方的柜体里。
那根倒悬的竹管内部连接着唧筒的活塞杆,竹管上横向的竹片就是压杆。
向下按压,唧筒内的皮碗压缩就能把水压出来,通过竹管流下。压杆尾端坠小块青石配重,松手自动抬杆复位。
柜顶留有小口,随时能重新灌满唧筒。
螺儿一脸自豪,“阿叔您看,这叫‘自流泉’。不用瓢不用舀,手一按水就来。我们掌柜的说了,若是让哪个客人瞧见我们的伙计抓药的时候手是脏的,尽管来举报!抓到一个,当场奖一百文!”
“一百文?!”
渔民们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好像已经看见了铜钱在空中乱飞。
“真的假的?抓个脏手就给钱?这东家怕不是钱多了烧得慌?”
“嘿嘿,阿宽,你可得小心着点,我今日就盯着你的爪子了!”一个认识阿宽的半大小子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近他,作势要往阿宽干净的手上抹土,引得周围一阵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