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因瞬间完成了变脸,“顾医宾!你什么意思!”
顾明烛偏头看她,一脸莫名:“字面意思。四亩暂不能种药,名额当然要开放给其他人啊,契约白纸黑字也有这条的, 你昨天可是一行行对比过。”
是啊,是对比过,每个字都抠过,心里还暗赞过这契书写得滴水不漏。确实写了“可种植面积以实测为准”,但……
张兰因双手一叉腰, 深呼吸, 开始准备再挣扎一下的同时。
急促的马蹄声从坡下传来。
顾明烛也好奇看过去,由远及近的,竟然晏三骑着一匹快马跑了过来, 后头还跟着一匹。
神情急迫,“夫人!大人请您回去一趟。”
顾明烛心下一凛,立刻下了坡走过去, 低压声音问:“什么事?”
“西圩埠今天在立界碑,有人故意闹事重伤一人,目前失血过多。人要是没了,怕是要出乱子。大人让我来——”
“走。”顾明烛直接打断,快步回自己的驴车上取下搭膊和药箱就跳上空鞍的那匹马,又朝着坡上喊着:“张娘子,后续有什么问题你再去归贝找我!十六,你送珠儿回去!”
说完一夹马腹,两匹马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开海令才贴出去三天就出人命,锅还在沈寂身上。
立碑、冲突、重伤、传谣。这节奏当然不会是巧合……
西圩埠。
顾明烛刚跟晏三踏上栈桥木板,就已经看到栈桥通往码头的滩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从衣着上看,有脚夫、帮工,还有力汉。
这些人平日分散在西圩埠各个角落,各干各的活各挣各的铜板,现在短短的时间内全聚了过来。
粗略看去怕是数百之众。
与此同时,在外围候着的晏九和十余个卫协的锦衣卫已经快步跑了过来,迅速收拢,手持盾牌护着顾明烛往里走。
很快就走到了人群最密的那一段,数百双眼睛盯着移动的盾阵。顾明烛感觉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难,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
有人开始冲撞盾牌,有人故意把脚往前伸。盾牌和盾牌之间开始出现缝隙,又被旁边的锦衣卫用身体硬生生补上。
怒骂、粗话、诅咒、挑衅。
有人骂锦衣卫是狗,有人骂钦差是刽子手,有人指着顾明烛的脸喊妖妇。声音太密了,压在人头顶让人喘不过气。
“她是那个女阎王!活剖人心肝!”
“假借救人,其实是灭口!”
“别让她进去!拦住她!”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甚至有人想把破渔网甩过来套住顾明烛。
晏九气得想拔刀了,被顾明烛死死按下,轻声的:“不可。”
晏九极艰难地把刀推了回去,又往前挪了五六步,左侧人群里忽然飞出来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直冲顾明烛而来。
“铛”的一声脆响。
一面盾牌从斜侧里切了进来,石头砸在盾面上被弹开。持盾的沈寂一步踏前,直接切进了盾阵里侧。
左手持盾,右臂护着顾明烛。
盾阵在他切入的同时已经重新调整了队形。
晏七也跟了进来,同时高喊:“钦差大人在此,今日谁阻医者施救,以阻挠朝廷公务论处!”
方才还在大骂钦差的人群被钦差亲临的状况震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而隐在苦力内部的几个“眼睛”有些慌了。
他们预想的是钦差会呆在行辕里,隔着三道门、五重院,派几个爪牙出来应付。
那就可以趁着锦衣卫势单力薄,把事情往大了闹。最好再添几条人命。
开海令刚贴出去三天就闹出人命,钦差处置失当,上面自然会有人弹劾,到时候沈寂要么被召回,要么被架空,崖山还是三大世家的地盘。
可沈寂本人居然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那性质就变了。
能对沈寂下手吗?没接到上头的命令啊……
“眼睛”们迟疑了,人群便松散了些。
“走。”沈寂果断下令。
顾明烛跟着他的步子一起往前走。身旁是数百道复杂的目光,身前是一条通往生死的路。
直至终于到了医帐前,顾明烛的新医车也被沈寂从归贝药行调了过来。
车厢板已经卸下大半,露出了里面层层叠叠的药柜、器械匣。医车周围,四个卫协的精锐,人人手里提着药箱或器械篮,紧张但不乱。
司徒军医官从帐里出来迎接,一身狼狈,“大人、夫人,伤者在里头,我让人烧了开水晾着,烈酒也备了,能用的器具全煮沸过两遍。”
他没寒暄没铺垫,一开口就是伤情,“伤口刀口斜向上,边缘整齐,创缘有滩涂泥沙嵌入。创口周围两寸范围内皮温升高,触之发烫,肤色潮红但未出现明显水肿。”
顾明烛和沈寂一边听,一边掀帘进帐。
这帐篷还是顾明烛在海上浮着的时候用的那批,到崖山后专门改成了医疗帐,把两个帐蓬当中做了连接,第一帐专门成了“洁净区”。
地面铺了苇席,苇席上又覆了一张完整的油绢,还摆了一张临时竹桌,上面整齐排列着已经煮沸晾干的各种器械:银探针、止血钳、弯头剪刀、扩张钩等等。
旁边还旁放着一口锅,锅里是刚烧开不久、正在晾着的水。
顾明烛一边挽袖子净手一边问:“患者出血量如何?”
“很多。”
“血色呢?黏稠度如何?”
司徒军医官的声音沉了下去,“血色暗红、黏稠度偏高。”
“生命体征?”
经过顾明烛在卫协一直以来的培训,这类词汇司徒医官已经掌握得很熟练。
“低热,脉象细数无力,呼吸浅快,节律尚齐。”
“现在用了什么药?”
“冲洗了创面,撒了您配的止血散,服了独参汤吊气。”
“做得很好。”顾明烛净完了手。从藤编双肩箱里取出了一件新制的“手术服”。
是白棉布裁的。交领、窄袖,袖口用布带收束,系紧后连手腕都包得严严实实。衣长到膝,下摆宽松,方便跪地操作时不受牵扯。
最特别的是腰部缝了三条细布带,用来固定药囊和悬挂小件器械。
腰侧还各缝了一个暗袋,刚好能插得下手针和银探针。
顾明烛穿戴好,走到通往里间的布帘前,手搭在帘子上又停住了,回头看向沈寂,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寂看懂了那一层迟疑:她不确定能不能救活。
他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去吧,你只管尽力而为,剩下的不管结果如何,我接着。”
可是……
顾明烛怔怔的看着沈寂,她不是怕救不活,而是意识到自己可能没办法一个人完成。
方才司徒报的那些数据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腹膜刺激征明确,腹腔内八成有东西,失血量接近临界值。这种程度的创伤,剖腹探查、清理腹腔、修补脏器、逐层关腹……
她需要至少一个助手。一个能在她缝合的时候帮忙暴露术野、固定组织、传递器械的人。
可这个人一旦进来,就意味着自己系统里的全套ICU工具会暴露。
药品她还可以糊弄说是自己特配的,但那些监护仪、制氧机、不锈钢的手术器械……
所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所有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秘密会全部摊开。
这些是她最后的防线,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而整个崖山,整个卫协,甚至整个大胤,她最信任的人只有一个:沈寂。
沈寂看到了会怎么想?会觉得她是妖物吗?她要冒险吗?
她怔怔的看着沈寂,其实也不过两息,但患者再也不能再等下去。
顾明烛深呼吸,把最脆弱的一面递到了沈寂面前:“大人,请你也做好进内室的准备,我可能会……需要有人帮我。”
“我来我来,顾医官,还是我来吧。”司徒司官立刻挽袖子准备动了。
“我来。”沈寂平静打断。
阿烛,你准备好要告诉我了吗?
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内心是狂喜、还是即将尘埃落定的恐惧。
狂喜她终于选择了他。
恐惧……如果她真的不是这个世间该有的人,会不会离开。
沈寂开始换衣、净手。
反正另一件事比恐惧更重要:她需要他。
如果她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那他就跟着她去那个世界。
如果她终将离开,那他就陪她走到最后一步。
不追问也不后退,只要她需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顾明烛已经掀开布帘进了里间。
布帘落下的同时, 那个会迟疑的顾明烛就不见了。
里间才是她的战场。
伤者躺在一张铺着多层褥垫的矮榻上,脸色蜡黄,嘴唇灰白。
顾明烛看面色、触脉搏, 按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