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即使在半昏迷中也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 左腿本能地屈曲、内收。反跳痛阳性。腹膜刺激征明确。
顾明烛又掀开之前覆盖的敷料观察伤口:三寸多的斜行裂口, 边缘红肿, 渗出液不多但色泽暗沉,皮下有波动感。
人已经处于失血性休克前期, 腹腔内八成有东西。
她意识进了空间:“系统,调取ICU标准配置。按创伤性休克合并疑似消化道穿孔处理。”
空间里的东西一件件出现在棚里。
先上监护。
便携式监护仪落在矮榻旁,电极贴片贴上伤者胸前,屏幕亮起:心率128,血氧86%,血压82/48mmHg。
每个数字都在确认她的判断:休克,而且正在往不可逆的方向滑。
立刻建立通路。顾明烛把输液架展开, 乳酸林格氏液挂上,留置针消毒、穿刺、固定。针头刺入伤者手背也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便携式制氧机接上鼻导管,氧气流量调好塞入鼻孔。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开始缓慢爬升:87%,88%,89%……
她一边等容量和氧合改善, 一边从空间里取出腹腔冲洗装置和引流器材, 摆在手边备用。
随后是麻醉、肌松。
伤者肢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顾明烛伸手抬起他的下颌,确认气道通畅,然后把氧气面罩紧扣在他的口鼻处, 制氧机的流量调至最大。
所有需要的已经全部准备好,顾明烛戴上无菌乳胶手套,手术刀落了下去。
刀刃切开皮肤, 从原伤口处向下延长,肌层、筋膜、腹膜,一层一层被分离。当刀尖终于触及那层光滑的、半透明的膜状结构时,她停住了。
探针探入有突破感,腹膜破了。
她一只手持镊子提拉腹壁,一只手持刀分离组织。
脏器之间的间隙狭窄得可怜,污浊的内容物还在往外涌。她需要有人把腹壁向两侧拉开、需要有人持吸引器紧跟刀锋把积液抽走、需要有人在她修补肠管的时候提住组织对好张力。
可她只有两只手。
冲洗管刚冲了第一遍,水流偏了方向直接冲到了创面深处。
监护仪上的心率瞬间飙到142。
顾明烛的额头一下子全是汗。
她不能停。停下来会让腹腔内的污染扩散,意味着这个人会死在她的刀下。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转头冲着布帘吼了一声:“沈寂!进来!”
布帘被一把掀开。
顾明烛不敢抬头看沈寂的神色,也没时间看、更没时间解释,直接把工具交到沈寂伸过来的手里,语速极快的交待着:“钳住这两侧的边缘,力道千万要稳住,要匀速往两边拉、要慢慢的。”
沈寂依言把弯钳卡在腹壁切口两侧,手腕微微发力缓缓向左右撑开。
淤积的浑浊肠液再次涌出来,监护仪心率依旧高居一百四以上。
“保持这个幅度别动。” 顾明烛腾出一只手捞过一旁负压吸引管,但凡有积液、污血立刻吸干净,收到一旁密封瓶里。
再用镊子一点点拨开黏连的网膜,检查破损肠段准备缝合,仔细叮嘱着:“等会儿你把钳子微微向上一点儿,老规矩要慢要轻。”
沈寂常年持刃控力的底子此刻尽数用上,无需顾明烛反复提点,稍有脏器偏移便立刻微调角度,始终给她留出完整操作空间。
顾明烛用的是可吸收缝线,针尖刺入肠壁第一层,缝合间隙极密。
沈寂严格依照她的节奏把控冲洗水流,反复三遍,伤者腹腔内终于干净透亮。
监护仪上跳动的心率缓缓回落至一百二十,血氧稳步上涨。
顾明烛缝合完肠管全层又吩咐着:“松一点牵拉腹壁,不用绷这么紧。”
沈寂缓缓收力,把腹壁维持在松弛却不闭合的状态,看了眼监护仪上不断变化数字的薄屏,“这数字,代表他性命安危?”
“心率、血氧、血压,任何一项骤降人会休克丧命。” 顾明烛手上不停,全神贯注,“你分神扫一眼,数值掉下来立刻告诉我。”
沈寂闻言兼顾监护仪,跟顾明烛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直至肠管两层缝合完毕。顾明烛拿取出无菌纱布,“可以放开牵拉了,你帮他蘸干腹腔各处渗血点,记住只蘸不擦,摩擦会损伤脏器表层。”
沈寂接过了无菌纱布,半点不敢莽撞。
待顾明烛逐一排查其它脏器确认无破损,又让沈寂协助她置入腹腔引流管,固定妥当。
“准备逐层关腹。” 顾明烛拿起另一套缝合线,看向身侧始终镇定配合的男人,“接下来我要缝合筋膜、皮下、皮肤,你持续用纱布轻压创面减少渗血,随时传递器械,速度跟上。”
沈寂稳稳守在她身侧,一递一接分毫不差。
帐内只剩器械轻碰的细碎声响,以及两人之间简短干脆的指令应答。
直至顾明烛终于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覆上敷料,固定。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了一眼监护仪。
生命体征稳定。
沈寂的目光从监护仪的屏幕移到矮榻上那张仍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的脸,再移到那些他叫不出名字、但刚刚亲眼看着顾明烛用它们,把一个濒死的人拉回来的器物上。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引流管要保持通畅,每两个时辰要观察一次引流量和颜色。”顾明烛低头说着:“前三个时辰引流量如果超过两百毫升,或者颜色鲜红、流速不减,说明还在活动性出血,得二次开腹。”
“沈寂,我……我只能做到这样了,我不是神仙。”
这句话的声音太轻了,可沈寂还是听见了。
他看着她全力绷紧之后突然泄了劲,上前一步支撑住了她……
帐篷外,天色已经擦暗。
西圩埠的滩地上仍旧站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终于从医帐里走出来,前襟沾着血渍的沈寂。
沈寂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嘈杂声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彻底安静。
“人救活了。但还没过危险期,今晚很重要。”
前排几个攥着拳头的苦力松了手,下意识往前探了几步,又退回去。
有人壮着胆子回:“钦、钦差大人,我们没拦着救人……”
“你们没拦?”晏九的嗓门炸开了,一把扯开左臂袖口,露出小臂上一道道青紫淤痕,有些还渗着血丝,“你们拿肩膀撞、拿脚绊、拿渔网往我们头上套!你们冲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顶帐篷里有人在救人?!”
人群里静了一瞬,随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后排冒了出来。
“那、那海子肚子上的口子不也是你们扎的吗?”
一个苦力挤到了前排,脸上满是皴裂,颧骨上还带了伤,“海子冲上去是怕以后没饭吃!结果你们的人一刀就把他肚子划开了!你们救他?你们先捅的他!”
人群里起了附和声。
“就是!我们亲眼看见的!”
“重立界碑就是断了我们的活路!”
“我们不是冲医帐!我们是冲那块碑!是你们非要拦着!是你们非要护着那块要我们命的碑!”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甚至有人嚎啕大哭。
“我爹死在填滩上,我哥死在海里,我家三代人都在西圩埠卖力气,结果现在告诉我,这片海以后要按界纳税了。我纳得起什么税?我连明天的米钱都不知道在哪儿!”
“我六十了。十二岁就在西圩埠扛包。规矩一年比一年多,日子一年比一年紧。现在规矩还要再多一层……”
老人眼神里全是疲惫:“每多一层规矩,就多一层人从上面踩过去。今天这一层是你立的,你觉得它是好的。可你站得高,而我们站在底下,看见的只是又一只脚踩下来。”
“界碑一立,往后是凭谁跟官府熟、谁舍得下本钱打点。我们这种人,连字都不识一个,活得下去吗?”
沈寂认真听着一层一层堆上来的控诉,直至哭声的浪头过去了才开口,“是谁告诉你们,立界之后会是那样?”
大伙儿互相看看。
“是谁告诉你们,界碑一立码头就是官家的了,你们连扛包的资格都没有了?”沈寂又问了一遍,语速很慢,“是谁告诉你们,往后要靠岸就得托人求情,就得看人脸色,就得凭谁跟官府熟?”
没有人回答。
“是三大世家的人说的?”沈寂的目光落在人群里几个穿着稍整齐些的人身上,那几人有的低下头,有的别开脸,“是赵管事说的?还是你们自己编出来吓自己的?”
赵管事也下意识缩了半步。
“你们填出了西圩埠。但郑家却说码头是郑家修的,你们只是来干活的。郑家人站在这片你们亲手填出来的滩上告诉你们:这是郑家的。你们信了,你们不但信了,还替郑家守着这块碑,生怕别人来抢了‘郑家’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