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也全是闲聊的声音。
“听说钦差昨晚上亲自守在医帐里头。”
“真的假的?那么大个官,守个苦力?”
“骗你干嘛!我表哥就在巡丁里当差,说女阎王在里面开膛破肚,男阎王就在外面一守就是几个时辰。”
“你们说那海子能活过来吗?肚子都划开了。”
“我看悬。我二叔那年被人捅了一刀,没划开都死了。这开了膛的……”
“别瞎说!什么女阎王。人家是顾医宾,神医!你们没听说吗,她在海上漂着的时候,船上几百号人就靠她一个人撑着,连淮宁的瘟疫都给治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你们听说没, 那个归贝药行就是顾医宾开的,听说这几天还在赁地种药呢,她出药种!”
“那不就是跟郑家打擂台?回春堂可是郑家的, 西圩埠也是郑家的。啧啧, 看来钦差这是要拿郑家开刀!”
议论声嗡嗡嗡。有人信有人不信, 还有人半信半疑。但反正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同一个方向:界碑。
青石碑三丈高, 两尺厚,正面刻着“西圩埠港界”五个大字, 背面刻着开海令的具体条文。
外围,锦衣卫和巡丁列了两排,韩诚站在最前面。
再往外是自发赶来的苦力、疍户、船工,跟昨天一样又是黑压压一片。
辰时初,沈寂从医帐里走了出来。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清峻之气却半分未损, 并换上了难得一穿的三品服。
最惹眼的是肩上的獬豸披肩,那是钦差代天子巡狩的凭证。
他一步步走到碑前站定,滩涂上的喧嚣像被一刀切断。
“起碑。”
沈寂话音落下,力士们把碑身缓缓拉起,一寸一寸往碑座上落, 直到严丝合缝地卡进碑座。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沈寂从韩诚手里接过铁锤, 又拈起一枚楔铁抵在碑座与碑身的接缝处。
“从此往后,界内是港,界外是海。港有港法, 海有海规。越界者,视同抗旨。”
话音落下,锤头叩在楔铁尾端。
一声闷响, 楔铁吃进半寸。
“朝廷开海不是一句空话。税有定则、费有定额、利有定分。凡欺瞒侵吞、私抽暗取者,此碑为证,国法不容。”
话音落下,第二锤落定。
“开海不成,我沈寂不走。”
第三锤落定。
楔铁到底,碑座与碑身锁死成一体,再无半分虚隙。
沈寂转身回医帐。
片刻后,滩涂上的人重新动了起来。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扁担还是那根扁担,也没人多说什么。
就是一块碑,它立住了。
赵承业回郑家没敢走正门,鬼鬼祟祟从后巷进去的。没一盏茶工夫就被带到前院耳房。
郑氏家主郑渐鸿已经在里头坐着了,一双眸子亮得瘆人。
“跪下!”
赵承业腿一软跪了。
“说。”
赵承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依着二管家的密令煽动苦力围攻立界、再到故意把海子推出去让巡丁捅、再到女阎王来医帐救人、随后自己被韩诚拿下带到棚屋挨了一顿打,再到天亮门开了没人拦他、他就回来了。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二管家郑禄也从西圩埠回来了,讲了沈寂在滩涂上立碑,三锤定音。
片刻后,郑渐鸿的声音像刀子削下来,“所以,那个韩诚为什么放你回来。”
赵承业额头抵着地,冷汗顺着后背钻,“家主,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真的没有出卖家主。”
郑渐鸿声音沉了下来,“承业,看来你是老了。”
赵承业跪在地上脑子嗡嗡响。他太明白“老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郑家养的狗,咬不动人就不会再养。
“家主,”他瞬间落了泪,“小人有用,小人十二岁就跟着您上了码头,那上面的事儿,小人闭着眼都比旁人清——”
郑渐鸿直接打断,“你儿子上月进了我郑家内账房,当的是誊录。你女儿许的是回春堂管事老三的独子,八月下的聘,明年开春过门。这两桩事我批过,现在是让它成,还是让它散?”
赵承业浑身僵住,“小人以性命担保,西圩埠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郑渐鸿冷笑一声,瞥了二管事一眼。
郑??拿出一本册子,丢到跪着的赵承业面前。
赵承业赶紧捧起来看,是一册名单。
足足列了六十五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林阿橹,三十八岁,西圩埠北段扛包头,批注栏写着“母瘫在床,每月药钱八百文,欠赌坊六两,债主是东市李瘸子”。
第二个:陈水生,疍户,二十二岁,批注“上月私藏两筐渔获被巡丁逮住,案底在巡检司,没结案”。
往下看,每一行都是这样。谁家老娘等着抓药,谁犯过事捏在谁手里,谁贪图小利、谁好色谁酗酒谁胆子小谁嘴不严。
整整六十五个人。
赵承业有些困惑,“家主,这是?”
郑渐鸿语气平淡,“不是说那个什么监港会要设十二席,我要那十二席当中,至少七席是这份名单上的人。”
赵承业咽了口唾沫,“老爷是要小人挨个去谈?”
“你?”郑渐鸿看了他一眼,全是不屑,“你这张脸昨夜刚被锦衣卫抓过,今天再去挨个找人谈话,是生怕沈寂不知道咱们在动手?”
郑渐鸿站起身,走到赵承业面前俯视着他,“这份名单你交给一个人。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交给谁?”
“几天前刚刚到西圩埠账房上工的人,安济村,裴时序。”
赵承业怔了下,却也不敢反驳,心里默默把裴时序其人琢磨了个来回,品品自己有没有被这人取代的可能。
一个快要淹死的人会本能地去抓每一根从水面晃过去的稻草,哪怕他知道,自己够不着……
与此同时,西圩埠账房内。
裴时序没去凑那个围观立界碑的热闹,他相信沈寂立得起来。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对账。按惯例,他还是先检查了帐簿,里头的桑皮纸没问题。
今日的数据不多,辰时二刻潮位三寸,鱼骨四十七筐,碎石九车,杂料三担。
刚录了一半儿,三个录事就都回来了。面色比平日沉,哀声叹气的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聊了一会儿“监港会”。
监港会?裴时序笔下没停,心思却已转了个来回。
沈寂果然每一步棋都是即快、且利。
二录事很有些郁闷,“你们说这监港会真能选出来?”
阿笋冷笑,“走着瞧。让底下自己选人管自己?就那帮泥腿子能选出个什么鬼。”
“咱们啊,“头录事终于开口,语气倒是平静,“就是那梯子最底下的。上面的人要是往下跳,踩碎的先是咱们。”
二录事心里愈发的紧,苦着脸问:“那咱怎么办?不干了?”
头录事瞥了他一眼,“你户籍在崖山,工牌在西圩埠,不干这个干哪个?三日不归,赵管事一道文书就能把你钉成逃工。”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再说话。
裴时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始至终没参与这场对话,只是低头写着自己的账。
直至快晌午了,赵管事派了个小伙计过来,喊裴时序去他的议事房。
三个录事一脸狐疑的偷瞄裴时序。
裴时序仍旧老办法,在三人看不到的范围内往帐册里粘了湿桑皮纸,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把帐册放回架子上,才不急不徐的出去。
议事房在正院东侧,一溜五间,平日里赵管事只占用最里头那一间。裴时序沿着回廊走,到了门口叩门进去。
只见案后坐着赵管事,额头包着布,有血丝浸出来,露出来的脸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儿,一只眼睛还肿着。
裴时序反手把门合上,走到案前。
赵管事没让裴时序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才开口,“才来五天的人,倒是进了家主的眼。”
裴时序没接话。
赵管事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愈发厌烦,冷笑,“你这流放犯当得挺有意思。到了崖山没去挖沙子,没去扛包,直接进了账房。这路子不是一般人走得通的。我不管你以前如何,现在在西圩埠拿着老子发的工钱、坐的是老子给的椅子,那你就是老子——”
裴时序直接打断,“昨晚你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一件件说出来,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
赵管事瞪着裴时序,那只没肿的眼睛猛地睁大,“腾”地站了起来,绕过桌案快步走到裴时序身前,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什——”
裴时序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
居高临下、平静的:“我问最后一次,昨晚韩诚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打了你哪儿、打了几次、什么时候停的,停了之后你躺了多久,有没有人进来过,有没有人给你水,有没有人给你留下话,甚至你昨晚穿的什么衣服、带了什么配饰,一件都不许漏。听懂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