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的眼神从凶狠到惊惧、到茫然,到清醒,“……懂。”
裴时序这才收回目光,不急不徐地走到案后,撩袍坐下。
“说。”
赵承业能在崖山混到如今的位置,没点儿小聪明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不能。
前几日二管家郑禄像是随口吩咐的,“西圩埠帐房缺个四录事,安济村来了个裴家的人,安排进去。”
赵承业当时没当回事。
他也查过这姓裴的,是上京侯府出身不假,可到了崖山还不就是个草民。他以为是二管家收了什么好处,随手安插个人罢了。
直到今早。
郑渐鸿亲自点名,让他把那份名单给裴时序。
那一刻赵承业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漏看了什么,但还想试试能不能拿捏点儿什么。
然后就是此刻。
赵承业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坐在他椅子上的人。
这眼神赵承业太熟悉了,他在每一个站在每一处权力顶端的人眼里见过。
他确定了,他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我被按进去之后, 韩诚起先没说话,后来……”
赵承业开始一五一十的交待所有细节,平铺直叙。
两刻钟后, 他身上唯一的“配饰”, 那串钥匙到了裴时序手里。
裴时序坐在檀木圈椅里把玩着这串钥匙, 唇角一点点勾起。
是了, 沈寂抓区区一个赵承业有什么用?赵承业是家生子,全家老小的性命都被郑氏捏着, 抓了他,他也不敢吐出半个对郑氏不利的字。
但钥匙就不一样了,它不认主,只认齿痕。
而锁后头的账册、货单、契约、私藏的银子、见不得光的往来记录。全都会因为一把钥匙的易主,而暴露在另一双眼睛面前。
恐怕沈寂昨晚就已经行动了。
裴时序把钥匙丢回赵承业身上,并拿走了六十五人名单,只丢下一句:“照常过你的日子。”
说罢, 离开。
***
界碑事件后的第四日。
阿海度过了急性危险期,虽说后面还得再养个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地,但起码命保住了。
这段时间里顾明烛也知道了监港会的事,更知道沈寂连续三晚都泡在巡检司。
他新官上任烧的火烧出了几十宗或大或小的案子,从码头费私抽、到巡丁受贿放私、再到三大世家名下几艘货船的“夹带”记录,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摊在了案上。
他让晏三晏七等人分头去核实对账, 把每条线的上下游关系摸清楚。
卷宗越堆越高,他案头的灯每晚都亮到后半夜,才被顾明烛勒令休息。
至于郑家的那几本重要帐册, 沈寂用宣纸打印了出来。
他举到灯下细看,墨迹浓淡层次、笔锋转折处的飞白、装订线处重新穿过的针脚、备注栏里淡墨后补的小字,全都被还原得一丝不苟。
而打印一张不过一息。
更奇怪的是他竟已经不觉得奇怪, 自家娘子那个世界究竟有多大的神通,已经不是他能想像的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东西是阿烛给他的,而阿烛给他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关键时刻替他劈开过一道他凭自己劈不开的路。
这就够了。
一个男人有一个能给他劈开前路的娘子,还要去追问劈路的刀是怎么打出来的么?
沈寂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归贝药行开张第五日,已经在全城打响了名号。
不然呢?没开张之前就跟几个村子搞了联合收购。
开张第一日就搞了个跟郑家对打的签约租地种药。
当晚就救了一个肚子都划开了、肠子都流出来的苦力。
而药行里的医宾甚至还是钦差夫人……
一早,顾明烛就着带着珠儿、螺儿和晏十六一起到了药行后院。
下车后脚都没站稳,就瞧见阿宽从前堂冲了过来,“夫人,您可算来了!”
他手里攥着一沓契约,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兴奋的混合,“外头排了三十多号人了,全是来签约种药的!可咱们名额已经不够了,里头又争又抢的快打起来了。”
顾明烛愕然,想了想,“跟他们说,签约亩数扩到一百五十。”
阿宽松了口气,面露喜色的往前堂跑。
李南生又从炮制房里跑了出来,也是一脸焦急:“顾医宾,晾晒的架子不够了。昨儿收的车前草、蒲公英、金银花,加上张娘子送的泽泻,晾架上已经塞满了。今早又来了十几户送药的。”
“再让阿土去东市买二十张竹篾席,不,三十张。放不下的一律送去禁方阁,我来炮制。”
李南生应声赶紧办事。
顾明烛突然感觉一个头两个大。一百五十亩的签约面积,光是核对每户的地块位置、土质情况、种药品种的文书都要堆半个桌子。
更别说还得给每种药材定收购标准、定收购价格、定结算周期。
这些事她可以交给别人做,但定标准的那一步她必须亲自把关。
她才走进前堂,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被人搀着,迎面过来了。
这老汉脸色蜡黄,手按着肚子直哼哼。
阿宽赶紧说着:“顾医宾,这是北湾的老胥户,昨儿出海受了寒,疼了一宿了。”
顾明烛:“……”
得,这是逼她无证行医啊这是。
不行,她得抓紧考医凭了!
可这几天不行啊,没空儿,尤其十天后还有个大日子,她家夫君在崖山的第一板斧要落下。
“陈老伯,您听说过监港会没有?您有没有报名参加?”顾明烛号完脉,像是随口一提。
前堂里原本嘈杂的人声忽然滞了一瞬。
陈老汉愣了两息,眼神里闪过闪躲:“呵呵,我、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就算、算了吧。”
旁边一个年轻汉子接了话,“顾医宾,咱们不是不相信钦差大人。可选谁啊?我们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选出来的人能管啥?还不是被上头牵着鼻子走。”
又一个声音从后排冒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疍户,“我倒是听说了,但也不知道哪家放了话出来,说谁敢报名参选,往后码头上就没活儿干了。”
“对对对,”有人附和,“我本来想报名的,再想想,还是算了吧。”
“那、那要是真选上了呢?”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个半大孩子,看年纪最多十五六,“选上了是不是就不用扛包了?能管事儿了?”
“管事儿?”先前的年轻汉子嗤笑一声,“那是当靶子!”
顾明烛的手没动,指腹仍按在陈老汉的寸关尺上,可脑子里已经把这几句话拆开揉碎了。
其实最大的问题还不是没人敢参选,而是根本没人相信选出来有用。
一个普通苦力要是站出来跟三大世家作对,付出的可能是全家老小的命。
所以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参选=找死,不选=苟活。苟活虽然苦,但至少还活着。
这信任可不是靠一张告示、一场演讲就能建立的。
“陈老伯,”顾明烛收回手,语气平静,“是暴湿泄泻,需速速用药。我这就给您开个方子。”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炭笔疾写,并抬头跟阿宽交待着:“药价按标准折。”
可大概是大伙儿心知肚明顾明烛的身份,也怕这么好的顾医宾觉得沮丧,前堂又有人开了口打岔。
“顾医宾,我虽然不敢报名,但我肯定去捧场的。起码能去凑个人头。”
“我也去。”疍户汉子跟着说,“我婆娘在归贝抓了三副治腰疼的药,才花了别处一半的银子。这恩我得记着。到时候我去站一站,也算……也算还个情。”
“这几日我们一家老小吃的米,都是在您家药行卖药得的银钱。”海花村一个来卖药的农妇也开口了,“监港会那天,我们全家都去!”
“我去!”一个半大孩子也喊了一嗓子,“我去卖汤水赚铜板!”
顾明烛忍不住笑了。
一个接一个,前堂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表了态,理由五花八门。
顾明烛心里微微一松。至少有人愿意去了,至少选监港会不是一场空转的戏。
她谢着大家,又一一把前厅的事处理完,才回到禁方阁,埋首处理那堆契约文书。
可一直忙到傍晚药行打烊,顾明烛的心里仍旧没踏实。
重新回想白天那些人的话,越想越不安,没心思做事,索性提前回了行辕。
沿途的商铺大多已经收了,只有临海的几个鱼摊、菜摊还有人在。
顾明烛亲自下车去瞧,鱼摊上还剩几条海鲈,她挑了两条最肥的。
又买了旁边摊子的嫩豆腐、冬笋、一小把荠菜。
她寻思着沈寂今晚多半又是晚归,在小厨帮他准备些适口的。
回到行辕的几人先各自吃了晚食,简单的洗漱后,顾明烛换了身宽松的常服,从箱笼里取出那几本考医凭要用的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