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243)

  “嗯,西圩埠那天所有入场的人都要‘安检’。豕革撑也算是用便宜的材料去行最正的法度吧。”

  陆青崖瞬间领会:合法。

  虽说他们这些山海村的志愿役,背后有钦差的金字招牌撑腰,真动起手来,郑家未必敢拿他们怎样。

  可这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这种千人围观的场合,若是身上揣着明晃晃的刀枪,哪怕不动手,只要郑家那帮人存心找茬,一句“私携军械,意图不轨”就能让你百口莫辩,平白添麻烦。

  可这豕革撑就是一卷晒硬的猪皮,甚至可以说是……说是一卷准备拿去卖的废料!谁能规定老百姓不能带一卷猪皮去赶圩?

  一旦风波动荡,这卷“废料”瞬间就成了连府衙水火棍都未必能比得上的硬家伙!

  陆青崖和猎户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了然的兴奋。

  顾明烛见他们神色就知道他们懂了,懂就不必再细说,只笑意吟吟的报了价,“不算缝的那笔钱,连工带料,我每筒按五百文给。”

  对于安防花销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山海村来说又是一笔大钱。

  陆青崖等人笑得愈发爽朗:“成!保管按时给您送来!”

  “还有,务必保密。”顾明烛补充了句。

  “您放心,我们村地势高,路也刁。若有生人敢往我们那儿探头,村口老黄狗一叫,全村都知道了。”

  说着话,螺儿已经把顾明烛早就准备好的纸样也捧了过来,交给了山海村的人。

  陆青崖他们就不再多留,顺便把骡车上掩人耳目装着的一些草药也交给了李南生,风风火火地赶着骡车回村了。

  “月明和月晖呢?”顾明烛问螺儿。

  螺儿忍不住笑,小声的:“两位小郎君在前厅檐下呢。奴婢刚才过去瞧,掉了几颗金豆子,委屈得不行,估计是觉得夫人您不信他们。”

  顾明烛唇角弯了弯,也有些无奈:“让他们去禁方阁找我。”

  这两个孩子到底是年少心性,脸皮薄,得单独开解开解。

  禁方阁内,药香沉静。

  开业这许多日子,这间顾明烛单独的药室也有了大变样。褪去了新漆的燥气,浸了百草的魂魄。

  屋子中央那张巨大的青石槽案是全间的核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案面斑驳, 浸了深褐的药汁。

  裴月明和裴月晖红着眼睛进来的时候,顾明烛正在案前拿着一把白玉药杵,在厚胎青瓷乳钵里研磨血竭。

  乳钵旁还摊着几页已经批注好的 “紫雪丹” 制备要略。

  这味药极难制, 有镇心安神之功, 也是她给沈寂的常备药之一。

  “顾姐姐, 我们来了。”月明的声音里还带了鼻音。

  “嗯, 坐吧。”顾明烛先去净了手,自柜子里取出了两只比自己背的小一型号的藤编双肩药箱, 给了两孩子一人一只。

  “给我们的?”月晖很是惊喜,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打开看看。”

  月明和月晖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打开了自己的箱盖。

  里头布局紧凑,分区明确,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却丝毫不显杂乱。

  最上层有个小巧的脉枕,旁边是个黑漆嵌螺钿的医签筒。筒内插着长短不一的银医签用于挑疮、放血、探查,以及一根玉制压舌板。

  还有两包用蜡纸封好的通关散和行军散。

  医签筒旁缝着个针灸卷囊。两个孩子兴奋的打开看, 里头的毫针一套九枚,长短不一。

  另外还有一枚三棱针。在淮宁的时候他们见顾明烛用过这种针,是治疗高热、昏厥或瘀血的时候用的。

  再就是火针、用于施针前擦拭消毒针具的揩拭布、艾灸条、一罐隔姜灸用的姜片。

  箱子中层有几卷用桑皮纸包着的止血定痛散、几把大小不一的柳叶刀和小剪、细麻线、棉布条。

  最底下还有一小瓶薄荷膏,一小盒白玉膏(润肤防裂),以及几枚干净的面衣、手衣。

  箱子外侧袋里还插了一把小小的算盘, 一本线装《针灸甲乙经》手抄本、一本《雷公炮炙论》手抄本, 以及一只墨锭和小册子、笔,给两个孩子用于随时记录病案和心得。

  月明和月晖怔怔的看着箱中从诊脉、针灸、外伤,再到记账、著述, 每个细节都考虑的礼物……

  哭了,又哭了。

  “顾姐姐,我们还以为、以为……”月明声音都变了调。

  “打住打住, 你们要是动不动就哭,我可要怀疑自己眼光了,是不是收了两只哭精进门!”顾明烛坐了下来,认真的看着他们,“月明月晖,你们听好。我让珠儿支开你们不是不信任,恰恰相反,是因为太信任你们,才不想把这份信任建立在需要你们去撒谎、或者隐瞒的基础上。没这个必要。”

  两个孩子怔怔的听着。

  “你们往日回家,是不是都要跟大兄、大姐姐、嫡母、父亲,甚至周嬷嬷讲一讲今日都做了什么?”

  月明先是不解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月晖也愣住了,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药箱的藤条。

  “是不是、是不是不许说?”月明急急地开口,带着点惶恐,“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绝对不——”

  “可以说。”顾明烛直接打断了他,“为什么不可以?你们只是跟我学医,不是卖给了我,更不是断了亲。你们姓裴,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另外,你们虽说年纪还小,但关于我同你们大兄的事儿应该也是听到不少的。”

  “听过,”月晖理直气壮的接了话,小脸涨红了,“但我们都不觉得顾姐姐有错!”

  “嗯,”顾明烛烛轻轻应了一声,“所以我的名字在裴家应该也是个尴尬的存在。即然如此又何必多提呢?归贝药行要参与到选举日当中,这是我们的立场。而你们大兄身为郑家的录事,要在那一日维持郑家的秩序,这也是他的职责。只是在那一日,我们要走的是不同的路,要守的是不同的道。”

  顾明烛的目光愈发认真,“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让你们隐瞒,而是让你们学会‘分开’。你们可以把在药行做的事、这箱中之物大大方方地带回去讲。但关于归贝药行在西圩埠的具体部署、关于我的谋划,这些,便是你们的‘师门机密’,是你们身为弟子必须守住的底线。”

  她顿了顿,看着两兄弟听到“师门”两个字,眼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光,继续说着:“我不希望有一天,你们在面对大兄询问时,因为要护着我而支支吾吾,甚至撒谎。”

  “信任不是建立在不说上,而是建立在不必说上。这中间的平衡便是我今天送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顾明烛的目光落在两兄弟还带着泪痕的脸上,愈发柔和。

  “你们遇到了,会难过,会像今天这样不知所措,甚至将来的难过也可能比今日重上千百倍。我不敢妄称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正义公义。也不敢断言你大兄站在郑家那边的立场是邪恶谬误。世间的路,不是非黑即白两条线能画尽的。”

  “但我敢教你们医术,敢让你们进归贝,敢把你们带在身边,就是决定要相信你们了。不是信你们绝不会背叛。背叛是人心里最容易生的杂草,我防不住,也不屑防。我信的,是你们终将长出属于自己的骨头,长出自己的判断。不盲从我、不偏袒兄长,只遵从你们在医道上看到的、学到的、感受到的那个‘理’。”

  说着,顾明烛的语气愈发坦然,“如果有一天,你们觉得那个‘理’不在我这一方,不必纠结也不必愧疚。你们可以转身就走,随时离开。只要你们没有伤天害理,我就不会视你们为仇寇,只会在心里把你们同我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切割开来。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但同样的,如果你们感受到的那个‘理’,不在你们大兄那边,那也不必告诉我。你们只需要做一个不违心的医者,便足够了。”

  顾明烛轻轻按了按两只箱子,“这箱子里的东西救得了人的命,却管不了人的心。学医,先守道。这是今日我教你们的第二课。”

  “你们记住,医者治病讲究的是‘表里、寒热、虚实’。我同意你们恩仇分明,但在执针之时要懂得把人和事‘割’开。我不希望你们变成没脾气的泥菩萨,但只要是决定了要治,就要做到尽力,要把手和心‘隔开’。这中间的界限,便是我今天教你们的最后一课。”

  月明和月晖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

  他们听懂了字面意思:救活了人,也不代表就要和他做朋友。

  可这和他们从小受的教诲是那么的不同。他们不太懂这“隔开”的界限到底该怎么拿捏,但他们隐隐约约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们不该再是躲在兄长羽翼下的裴家小儿了。

  月明深吸了一口气,学着顾明烛的样子挺直了脊背,声音还有些发颤,却笃定,“顾姐姐,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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