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顶撞兄长。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但话一出口就跟流水似的收不住了,“难道不是吗?整天把裴家裴家挂在嘴边的不是二兄吗?如此看重门第,二兄又为这门第做过什么好事?除了伸手问娘要钱、嫌弃饭食粗粝、嫌弃屋子漏风、嫌弃我丢人、嫌弃妹妹只会哭,二兄到底做过什么贡献?”
他往前挪了半步,手里几枚铜钱被他攥得死紧,无比踏实,“我年岁小,能拜在顾姐姐门下当学徒已经是幸事。怎么,顾姐姐帮咱们家反倒帮出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把裴三夫妇和裴月淮都听僵了。
“二兄不妨去打听打听,崖山城里哪家铺子的学徒,上工才三天就能得这么厚的棉袍、还能拿三十文的。我顾姐姐待我就是好,像亲姐姐一样好!”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二兄若觉得丢人,大可以自己去挣个脸面回来!爹娘若是也觉得我这几文铜板寒碜,那我明日就把衣裳和钱都退回去,我也不去归贝上工了!就蹲家里,跟二兄一道闲着!也省得每日往返走十几里,脚底磨得全是泡。合着到头来,我还落个丢人现眼!”
李金珠惯常的酸词儿全堵在了嗓子眼,只剩下满心的惊骇。这还是自己闷葫芦一样的小儿子吗?果然跟着顾氏就会学坏!
可……归贝药行如今在崖山势头正劲,顾明烛手段了得,月晖能在那儿落脚确实比在家里吃闲饭强。
真要把这路子断了,长房也不理三房了,往后的日更难。
李金珠脑子转得飞快,脸上的惊怒换了一副面孔,“胡说八道!哪个说不让你去了?你这孩子怎么越学越不知好歹,竟敢编排起爹娘来了。我们这是心疼你,怕你年少无知被糊弄了。你瞧瞧你这话说得,好像裴家养不起你似的。”
裴三叔在旁边阴沉着脸,“行了,吵什么。衣裳既然接了就好好学。月淮,你也少说两句!”
月晖在心里冷笑一声,却是无比的畅快,把饴糖给了妹妹月婵,故意问,“妹妹可觉得四兄丢人?”
月婵今年九岁,虽说以往被李氏教养得有些娇纵任性,但流放这一路她不傻,哪个兄长未来靠得住她看得清清楚楚,但又不好直接站队,滴溜溜的眼珠子打了个转,吐出的话圆滑得像颗珍珠,两头都沾光,“四兄当然不丢人,但爹娘那也是心疼四兄,怕你在外头受委屈,被人当长工使唤了去才着急上火呢。莫气莫气,吃晚食吧,娘今天做了鱼呢。啊对了,四兄,明儿你上工记得把家里这几日拾的海药带上。又有几十斤了呢,东西重,你别自己扛,跟陶三娘他们一起坐驴车去,左右也不过三文钱,别亏着自己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月婵嘴甜, 到底把一家子的闷气都压了下去。
月晖也早料到人精似的月婵会这么说,可这一次他竟没觉得厌烦,反而觉得妹妹比他活得通透, 便只“嗯”了一声。
反正往后他不打算再憋屈了。
路是自己选的, 脸是自己挣的。爹娘爱怎么说随他们去, 他只要自己能稳稳当当走出一条自己的道来。
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时间动气, 毕竟晚上还要做一大堆作业……
与此同时,钦差行辕内集议正酣。
晏七又探听到了新情况, 郑家私底下放出话来,说谁敢在选举会上投给非郑家人的票,事后查出来,全家赶出西圩埠。
“郑家一共推举了多少人?”沈寂眉宇间笼上一层寒霜。
“人数虚实难辨,卑职尚未拿到确凿名单,但估摸着总在百人以内。”晏七沉声补充:“郑家这是漫天撒网,想搅浑水。”
“放一百个烟雾弹, 真正要保的不过是其中的六到十人罢了。”顾明烛闻言,唇角勾起讽意,“十二个席位,他们求的必然是过半数的保六争七。”
韩诚眉头轻蹙,“郑家拿钱砸我们管不着, 但拿命威胁选民, 我们提前就得防,否则咱们给出什么允诺意义都不大。”
沈寂冷笑一声,“恐吓之所以管用, 是因为它发生在暗处,且受害者孤立无援。可如今这西圩埠的‘规’,由不得郑家定。”
他看向韩诚:“明日就以我的名义张贴安民告示。内容不必长篇大论, 只要三件事:其一,凡持有工牌、路引者,皆有选举权,此乃朝廷赋予之公权,任何人不得以私规剥夺。其二,选举期间西圩埠由锦衣卫全权接管治安,凡以威逼、利诱等手段干预选举者,以谋逆论处,诛其首恶,不问胁从。其三……”
沈寂看向顾明烛,语气都柔软了几分,“顾医宾可有办法把选举筹做得不一样,无法伪造?”
“我可以试试看。”顾明烛心里有了些小想法,但要落到实处还得做些实验。
沈寂看着自家娘子,见她虽言语谨慎,神色间却自有运筹帷幄的笃定,心中的担忧便散了,“好,行辕内的物料、人手,任顾医宾调遣。”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集议散后,檐外月色已沉。
沈寂牵着顾明烛慢步踱回后院。夜风微凉,刀光剑影也都揉散在了这一路的寂静里。
回了房,夫妻两个也没惊动值夜的珠儿,悄悄进了救护车,在拓展浴室好好的冲淋了个舒服的澡。
反正花洒极大,水量又足、水温又暖,足够两人一起。
沈寂疼惜这几日顾明烛太忙碌,总算没有上下其手,规规矩矩的伺候着娘子擦身、吹干头发便自行坐到桌案一小角,给天家写密报。
桌案的大部分面积是留给顾明烛用的。
她按惯例,每晚还看一会儿备考医书。但今晚就不止看医书,她跟沈寂打了个招呼,意识进了趟杏林商超买了几样东西,送货地点直接指定为归贝禁方阁。
分别是高密封装药蜡基材、朱砂粉末(提纯级)、白芷萃取香精、海螵蛸煅烧粉,以及一个便携式紫外线固化灯(特制琉璃罩款)。
这些东西她打算拿来做选举筹,是郑家模仿不来的,只不过具体的试剂比例,她要在禁方阁一点一点调配着来。
采购完退回房里,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自家夫君还在写密报,白色中衣襟口大敞,肌理分明的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在烛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带出慵懒的气息。
他当然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惑人。
顾明烛手里拿着医书,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流连在敞开的温热上,还有专注时微微滚动的喉结……
“夫君~~”
沈寂浑身一震,被自家娘子甜度超标的语气吓了一跳,下意识抬头,一簇毫不掩饰的、灼热的眼火,直直地撞进他眼底。
撞得他好开心!
但以他的经验,此刻绝对不能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否则第二天顾明烛一定会不认帐,不承认是自己起的头,反而骂他不知节制。
“娘子可是要睡了?”沈寂发觉自己嗓子哑了。
顾明烛手指勾掉他似挂非挂的衣襟,皱眉抱怨:“都怪你!”
“……为夫又犯了什么错?”
“你干嘛要在我身边呼吸,手段了得!”
沈寂:“……”
好气又好笑,索性搁了笔,把顾明烛拉坐到了自己怀里。
海潮翻涌,惊涛拍岸,潮声一波高过一波,定海神针破海而出,熔岩冲破桎梏,轰然喷涌,卷着两人一同上浮,直至云端,做了一些完全符合晋江描写范畴内的体力活儿。
满意。
顾明烛第10086次的想:更年期之前,除非沈寂犯了天大过错,否则不离婚……
第二日的归贝禁方阁门窗紧闭,顾明烛把从杏林商超购得的几样物事一一摆在大桌上。
在大胤,只要不是朝廷钦定的官吏铨选,像什么行会、商帮、乡宿乃至西圩埠这种地方势力推选管事或耆老的时候,用的便是“筹”。
寻常的筹多是竹制或木削,上面用墨笔写上候选人的名讳,或者干脆只在筹子上做个记号,投票时投入瓮中,再由唱票人当众开验计数。
此法简便,但竹木易仿墨迹易改。有心人只需买通几个写筹的匠人,或者趁乱调换票匱就能操控结果。
所以顾明烛就要做防伪的“蜡筹”。
在蜡液里加入朱砂粉末,沿着一个方向缓慢搅动。
蜡液中的朱砂粉并不易相融,起初会是一点点的猩红絮状物,待蜡液呈现出琥珀质感时淋到木筹上压成型。
这筹子需要做数千只,顾明烛配好蜡液后,归贝但凡手里没事的都叫到后院来帮忙。
也不过一日就完了工。
放工回家时,月明和月晖又被留了作业。
每人拿回家黄芩、甘草、桔梗各十株,要观其色、嗅其气、尝其味,分辨真伪优劣。
错一味,明天罚挑拣药渣一筐。
月明和月晖就直接在地上铺开草席,药摊在上头。
月华裹着旧袄坐到一旁的小杌子上跟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