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用麻绳捆着手,垂头丧气、双腿抖得几乎要散架。
是监控拍到的在选筹帐里放假筹的一百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晏七直接揪出三个打头的丢到选举台上示众。
韩诚按住其中之一,“自己说。郑家是如何指使你们的,许了你什么好处。”
这人是最早被抓的一个,关在黑屋里的时候都吓破了胆,好不容易出来,离得老远又听到有可能犯的是“谋逆”,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小的没谋逆,小的才收了一百文!是郑家二管事找的我,让我腿上粘了三根筹子罢了。呜呜呜……大人饶命啊!我才拿了不过一百文,不知道这是谋逆啊!”
周山长怔了一下,面色仍旧不妥,“就算他们拿了假筹,也罪不——”
“沈大人,又有何证据,证明假筹是他们拿来的呢?甚至说,若这假筹做得与真筹一般无二,那今日这选举岂非从根子上就立不住脚?谁又能保证剩下的筹里就没有猫腻?这选来何用?这新政又新在何处?再者说西圩埠是崖山治下,非军镇、非卫所。沈大人今日为了一场选举,竟擅调广城水师精锐入崖山港,这究竟是维持秩序还是以军胁民?目前来看,哪怕郑家真的参与其中,也顶多算是行事张狂,怎能上纲上线,扣上谋反这等灭门的帽子?”
打断周山长的人是崖山通判林启年。
林启年这话一出,不止韩诚皱了眉头,连周山长的脸都绷紧了。
周山长方才带头质问,是真心实意希望选举所有的环节都能当众厘清,这样选出来的人能够服从。
可林启年的质询就已经变了味道,是在直接攻击选举本身的合法性。
他的话可大可小。往小了理解,广城水师的人过来可以说是协防。可往大了解读的话,文官之地武夫持刀而立,那是不是以后但凡北司不悦,便可调兵相向?
今日是选举,明日便是税赋、明日是海禁、后日是抄家,沈大人是不是要以军胁民,渐成藩镇?
那谋逆的到底是谁?
沈寂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崖山通判林启年身上。
眼神倒也没含怒意,挺平静的。
可林启年却在一瞬间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他林启年,凭什么不能露一露脸?
他出身三大世家之一、林家的旁支,生母是入府的婢女。他这个庶子曾经连上正厅用膳的资格都没有。
寒窗十余年,他靠着过人的记诵之功和钻营之心才从一堆庶子里爬出来,谋得一个崖山通判的七品顶戴。
可家族里那些嫡出的兄弟,压根没怎么正眼瞧过他。
他毕生志向、毕生所学,都是为了能取代那个凡事只会往后缩的嫡兄,成为林家的家主!
只要沈寂倒了,林家在崖山的生意便能借着郑家的手再吞下一大片。他将是重振林家崖山一脉的功臣!
至于沈寂。这几年来崖山的钦差没十个也有八个了,不是“暴病”就是“失足落海”,再不济也是“积劳成疾”。有几个能活着回上京?
沈寂再权倾朝野,也得有命撑着才成!
他等着沈寂给出反应,反正无论有什么反应,他都能辩回去。
而沈寂却压根没理他,目光已经落在了场下某处,且一身的锐凛同春冰遇暖,悄无声息地消融。甚至微微侧过了身,为走上台的那人让位。
“大人。”顾明烛行至台上轻施一礼,晏十六紧跟她身后。
沈寂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温柔:“顾医宾,就请你给乡老们演示一下,如何辨认真假筹片。”
“是,大人。”顾明烛转身面对台下数千人,“诸位父老,民女是归贝药行医宾,姓顾。本次选举所有筹片均为归贝药行承制,用的是药行的独门工艺。现在便为诸位拆解筹片中的玄机。”
说完,晏十六把琉璃灯递到了她手上。
系统出品就是靠谱,这紫光灯外罩用三层紫色琉璃片合裱而成,完美的适配了大胤,看上去不过是一盏长明灯。
顾明烛取出火折子点燃灯芯,火苗跳动,被琉璃罩染出紫色光泽。
当然,明火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东西。真正的光源正是外头的琉璃片,那其实是紫光灯片,这灯是充电的。
顾明烛弯着腰,用紫灯缓缓扫过地上的筹片。
光晕所及之处,真正的归贝筹蜡面下,一个个清晰的“西”字幽幽浮现。
她怎么可能在筹片上涂点蜡就当防伪了呢?
制作完整的步骤,是先在普通的木片筹上用地榆碾的草汁写了“西”字。
再在蜡液里加入朱砂粉末、白芷花露油,以及少许海螵蛸煅烧粉末。
步骤是简单,但配比讲究,朱砂多了蜡质易脆,白芷多了气味刺鼻,海螵蛸粉少了则硬度不够。她得拿捏住毫厘之间的平衡。
待蜡液呈现出琥珀质感时才淋到木筹上。
晾干后用紫光琉璃灯一照,用草汁预写的“西”字就能现了出来。
顾明烛选了三枚真筹三枚假筹拿起来,冲着台下又演示了一遍,“真筹遇紫光暗纹自现,如印如刻,不可仿制。”
说完,转身面向几位监票人:“诸位皆是崖山耆老,明察秋毫,不妨亲自前来验证,以安众心。”
周山长最先大步过来,接过灯亲自举到一堆一堆的筹片上照,另几个监票埋头苦验,果然,每堆里都有假筹。
一枚、两枚、三枚……
约摸翻找了两盏茶时间,假筹数量不多不少,三百整!
一片哗然,这数量不就跟登记册对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1章
周山长握着沉甸甸的紫光琉璃灯, 字字铿锵,“三百枚。诸位乡老,这是处心积虑要毁掉民选出来的监事, 毁掉沈大人定下的规矩, 毁掉西圩埠生民的饭碗!”
“欺人太甚啊!咱们不就是选几个监事么?又不是把西圩埠从舆图上抹了, 这帮人怎么就容不得呢?”
“要选人, 不过是让咱们这帮泥腿子也能喝口热汤,他们三大世家就急得跳脚, 非要在汤里下毒?”
“可不是嘛!还做这假筹捣乱。”
议论声四起,都是对三大世家的不满,也觉得不可理喻。
“林启年。”沈寂让整个晒场又安静了下来,“你方才质问本司调水师入港,是以军胁民?好,那本司今日便让你看看这兵为何而调。晏七,带人进来。”
晏七会意, 吹响鹧鸪哨子。
没一会儿,晒场入口处又走进一队锦衣卫,打头的手里还捧着一个铁皮箱子。
后头押着几个面如死灰的人,正是在帐房密室里集议的三大世家管事。
这几人虽说都是家奴,但世家的家奴在崖山也是跺跺脚地皮颤的人物。
晏九接过铁皮箱送上选举台打开, 里头是一摞摞打着火漆的账册。
“回大人, ”晏九抱拳,“我等在西圩埠帐房密室人赃并获。这几人在密谋待选举混乱之际打砸集市、纵火焚烧东栈货仓引发民乱,再嫁祸巡检司。这是他们的往来账目, 其中一本清清楚楚的记了收买百人以及制三百枚假筹的工钱,还有收买三名监票人的银两去向。银子是从西圩埠的暗账里出的。”
沈寂看向林启年惨白的脸,话却是问晏九, “被收买的三名监票人,姓氏名谁,受贿几何?”
晏九打开帐簿高声念名:“崖山渔行公会会首赵大有。受贿纹银一千三百两,另许其名下鱼行来年免缴一成抽分。”
监票席末尾的赵大有原本还强作镇定,此刻被当众点破,一脸无辜,“大人,我……冤枉……”
晏九继续念着:“西圩埠船匠行会,长老钱四多。受贿纹银九百两,另许其名下船行独占明年官船修缮之权。”
钱四多是个干瘦老头,两眼一翻直接软倒在地口吐白沫,被顾明烛几针又扎醒了。
“最后一个,崖山巡检司佥事孙守业,受贿纹银两千两!”
孙守业并不是监票人,没在选举台上,而在领带维守的队伍前头,本能的转身想跑。
可身后的路被无数苦其久矣的百姓堵得水泄不通。
孙守业退无可退。
“抓人。”沈寂拿起一本帐簿翻看,头也没抬的下令。
晏三带人分开惊呆的巡检司兵丁,几步便跨到孙守业面前反拧了他。
孙守业官威尽失地被扭送至台上。
沈寂的目光投向台下那数千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诸位,”他的声音透过紫铜扩声筒传出,清晰地传遍晒场每一个角落,“郑家之恶不止于做假筹、收买监票人。他们更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私调护院、亡命徒,共计二百八十人。只待里应外合,屠戮百姓,制造大乱再嫁祸北司以及广城水师。妄想让四千百姓在自相践踏下,重新跪回郑家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