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三道岗哨、两道巡墙、一道暗桩, 锦衣卫的兄弟轮班值守,连只野猫进来都要被盘查三遍。而这个人不管他是谁,不仅进来了,还把箭射在了内院门廊。
行辕的核心腹地!
那如果射进来的不是信……
韩诚攥着信笺的手都在抖,几个人半跪在地上谢罪。
沈寂略无奈, 但做戏就得做全套, 还是有模有样地罚了他们半个月响银。反正回头找个由头补回去便是。
为加强可信度,沈寂顺便又加了把火,“其实这信不是第一次了, 前几日夫人去药行上工也收了同样的信。说了一”
“所以夫人才会备下那两口棺材?”晏七愈发震惊。
沈寂点了点头。
晏九气得捏拳头。
但生气归生气,集议的目的就是分析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
其实顾明烛根据系统盲盒送的物资判断,危机会发生在海上, 且对方至少有霹雳火球甚至战船的程度。
量级应该颇可观,否则不至于出现两口棺材。
但这种预警又不能直说,所以沈寂先引导式定了调,“你们想想,开海一事,再加上我们在崖山砍下的第一刀,三大世家若是狗急跳墙会做什么。”
晏三最先反应过来,他是最强斥候,对三大世家的底细也摸得最透。
“三大世家最大的底牌是靠海吃饭。虽说仓库被封,可海上的船还在,他们……”
他脸色变了,“大人,卑职怀疑郑家会在海上动手。”
沈寂点点头,“除了郑家之外,另外两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三大世家海上力量盘根错节。韩诚,可有定数?”
“若按卑职这几日在巡检司查到的登记数目,三大世家在崖山外海合养的护商队数量可观,大船十八艘。广船十二艘,福船六艘。中船三十余艘,小船不计其数。快蟹、米艇、小八桨,少说五六十艘。”
晏九脱口而出,“这他娘的哪里是私商,这是水师!”
集议厅里安静了一瞬。
韩诚一边报数,沈寂一边心算:大胤目前虽说还没有阿烛给他讲的大型炮,但已经有了火砲(抛射火球),用单梢、双梢、五梢抛石机抛射,水陆通用。
如果把这些东西都配在那些船上,十八艘大船,每艘甲板架至少单梢砲两到三架能装霹雳火球。
“大人?”韩诚看他脸色不对,低声唤了一句。
沈寂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如果这些船全部逼近崖山港呢?”
“不会全来。”晏三在海图上鬼齿礁外海指了一个圈,“水道窄,大船进不来。但外海开阔,他们只需要八到十艘就能把崖山封死。”
晏七点头:“大船六到八艘,中船两到四艘够封死水道。”
沈寂在心里又算了一遍:八艘大船,每艘单梢砲两到三架,合计二十到二十四架抛石机。霹雳火球每船备弹十几枚到几十枚不等,集中起来能覆盖西圩埠两到三次。火箭架两面,弩手二十余人,一轮齐射就是四五十支火箭。再加上猛火油柜近舷喷烧,但是,眼下真的到了这个地步吗?
一旦走到这一步,三大世家在崖山经营了百年的码头、船行、抽分、海运贸易,所有的家底、所有的根基全处在危险境地。
除非他们真的在崖山称了王。
但他们真有称王的资格和胆量?
他们在犹豫。
沈寂皱眉沉思,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啊,他们应该是先逼迫,逼迫不成还可以暗杀,哪里用得到那么多的火器呢?
而奖励的那两具棺材,还有那些烧伤膏……
棺材是给死了的人准备的。烧伤膏是给活下来的人用的。
棺材对应海战,最坏的情况是整条线塌掉,锦衣卫全军覆没。
那么烧伤膏对应的是什么?是海战之后?还是海战之前?还是……根本不是海战?
即便是海战,对方也不可能突然像睡醒了似的:来吧,我们开打吧。
有没有可能这次预警不是“一件事”,而是一套组合拳?
“大人,可是想到什么了?”知大人者莫若韩诚。
“韩诚,如果你是三大世家,在来不及备战,或者说暂时的情况还不至于完全露出爪牙的时候,第一步的警告会从哪里下手?”沈寂反问,“如果八艘船不是用来攻崖山港的呢?”
韩诚的目光重新落到海图上。从崖山港移到鬼齿礁水道,又从水道到东侧那片狭长的胥户舟船泊区。
大胤的胥户就是在册水户。
户籍附在船上,船号即户号,船毁则户销。他们社会地位极低,不许随便陆居、不许占平陆田宅、不通科举。
条件稍好些的胥户能有三两艘船连着停泊,勉强把过日子和讨生活分开。
条件差的,生产即生活。船头撒网、船尾生火、船舱睡觉生娃,一条船串起全家一生。
停泊也不能随便停,要按澳分汊。所有船按姓、保甲序号挤汊子,船帮对船帮,中间留水巷供舢板出入。
如果说这种连家船最担心什么。
火。
若遇猛火油,再加上风,水巷变火巷。
韩诚脸色骤然一变,“会从胥户船泊区攻起。”
沈寂看向晏七,“巡检司今日发的风讯呢?”
晏七愣了一下,连忙从案上翻出一份通报:“回大人,东南风,今夜子时潮位最高。”
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是半个月一次的大潮。”
大潮!!
沈寂霍然起身:“韩诚!”
“卑职在!”
“点齐锦衣卫和广城水师借调来的兵勇,再调巡检司可用的巡丁,即刻赶赴胥户舟船泊区连夜疏散!所有连家船从汊子里撤出,能拖上浅滩的拖上浅滩,拖不走的分散到背风礁石后。船与船之间至少隔开三丈,不得聚堆!”
晏三的脸色也变了:“大人,您的意思是……他们敢对平民下手?”
话音才落。
“嗖”的一道火线从夜色中破空而来,钉到集议厅外面的廊柱上。纸窗上被映出一片晃动的橘红。
集议厅的所有人立刻冲了出去。
韩诚拔刀在前一步跨过门槛,晏三、晏七紧随其后,一个护在沈寂身侧,一个翻上墙头往箭来的方向追。
沈寂走到廊柱下,心里有点儿无语。前面那支密信是他发的,让韩诚他们大呼行辕警戒失职,他还在心虚,觉得对不住自己这帮兄弟。
可这支……
行辕警戒属实是失职!
韩诚攥住箭杆用力拔下,先踩灭了火苗,随后解下箭尾绑着的布条。
布条被火燎去了一角,但不影响看清上面潦草的墨迹:“子时,胥户区。”
“大人!”晏三从墙头跳回来,很有些沮丧,“卑职无能,没瞧见人影儿。”
他是真心沮丧,一晚上行辕被人连射两枚黑箭,传出去简直丢人丢到外婆家。
“大人,这会不会是故意引我们出去,然后有什么阴谋。”韩诚想到更深一层。
“无论是不是阴谋我们都必须去。”沈寂摇了摇头,“我们赌不起。晏三,你带斥候队把十二监事全部叫起来带到胥户区。”
“遵令!”
“晏七。”
“属下在!”
“你带船匠行的人,立刻找两艘旧海船在东侧水道最窄的地方凿沉。暗桩连夜打。”
“是!”
这注定是个所有人的不眠夜。
与此同时,归贝药行。
值夜的阿宽听到声音提着灯笼出来,瞧见顾明烛等人全部来了后院儿,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顾医宾?”
顾明烛没废话,“所有碾槽开起来,皂荚捣碎,无患子去壳,茶粕泡水!快!”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直奔后库。库门一开,借着珠儿和螺儿手里的灯笼光扫了一圈儿。
左边架上三层皂荚,是广城府发来的货,颗粒饱满,皂苷含量最高。
右边筐里堆着无患子,是山海村陆青崖他们送来的,个头小但皮厚。角落里还有两麻袋茶粕,是榨完油的茶枯饼,砸碎了泡水是极好的天然表面活性剂。
心下才有了盘算,院门又有了动静。
是晏十六带着李南生和另两个打杂的伙计来了。
顾明烛帮李南生及他的家眷租了间宅子,就在归贝药行往东隔一条巷子,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
两个打杂的住厢房,有事儿的话赶过来也很快。
“南生,”顾明烛直接吩咐,“你带人把皂荚碾碎了加开水泡。无患子砸碎煮汁,茶粕也砸,所有能出泡的东西全榨出来。”
李南生在药行干了十年也没见过这阵仗,也不敢问,转身就喊人开工。
顾明烛走到角落,那里靠着几架大型的竹制唧筒,就是淮宁制的那种北司喷筒样式,但比那个时候大。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