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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本来打算给张兰因她们在药田里用的, 还没来得及发下去。
她拎起一架检查了一下竹筒和絮裹的水杆,没问题,便把唧筒往地上一立, “听着, 接下来我说的话, 你们一个字都别问, 照做。”
所有人站直了。
“皂荚水、无患子汁、茶粕水全部煮浓。浓到什么程度,把手伸进去再捞起来, 手上要能挂一层黏糊糊的膜,像蛋清一样。明白吗?”
李南生点头:“跟熬膏药一个道理。”
“对。熬好之后倒进唧筒里。装八分满,留两分空。立刻行动!”
药行后院瞬间热闹了。
碾槽转动的声音、砸无患子的声音、烧水的声音、倒汁的声音搅成一团。
一锅一锅的熬。
半个时辰后,胥户区。
夜色浓稠,沉沉地覆在崖山东侧狭长的泊区上。
几百条连家船挤在三条主汊里,黑压压的像一捆捆码在水面上的柴。
船头挂的渔灯大多熄了,风里飘着咸鱼腥。
水巷窄得可怜, 月光落在油膜上的虹彩像蛇蜕,顺着潮水一漾一漾地往汊口里送。
锦衣卫的车马在高坡上停下。
沈寂目光从坡顶往下一扫,泊区比他在集议厅里想象的还要密。
韩诚跟了上来,“回大人,巡检司的巡丁马上到。晏三带监事先一步进了汊子, 正在挨户敲船。”
起风了。
沈寂调转马头:“你在这儿守着, 我去三汊口。晏七的暗桩如果打好了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韩诚提高了声音:“大人。”
沈寂勒住缰绳回头。
“如果火船从外海进来,暗桩能拦住吗?”
“拦不住全部。”沈寂平静的,“但能拖一刻。一刻也够他们多拖出几家船。”
说完一夹马腹, 带着十余骑朝三汊口方向去了。
韩诚叹了口气,快步走向泊区。
泊区里已经乱了起来。
锣声在水巷两头不间断地敲,巡检司的巡丁和新选出来的十二个监事挨船警戒, 通知大家解缆避潮。
但船上的反应远比韩诚预想的要激烈,没人肯走。
韩诚无奈,快步走到水巷入口,跳上一艘船,双手拢在嘴边喊话:“都听着!所有连家船从汊子里撤出去,停到东侧浅滩。船不用砍缆,解了前缆留后缆,巡检司的人帮你们一条一条引到浅滩,重新打桩系缆,新缆不收钱!过几日原样送回来——”
“原样?那怎么可能!”韩诚的话被粗声打断。
船头上,一个四十来岁的胥户一手攥着缆绳,脸在渔灯下涨得通红,“大人,我家三代人在这条汊子里停了二十几年。说走就走?”
韩诚耐着性子:“人上浅滩,船也去浅滩,搁几日就回来。”
旁边一条船上有人哭了起来,“大人,您知不知道把船拖上浅滩要多少人手?我这条船连着篷架、渔网、灶台,少说几百斤。拖上去磕了底、歪了舵、碰断了桨,巡检司赔?”
“就是!”另一条船上接了话,“去年也有一次大潮,有的连家船被冲上了滩,回来底裂了条缝,花了半个月工钱才补好。半个月不打鱼,全家差点喝西北风!”
周围几条船上的人开始附和。
“就是!船是命根子,不是你们官老爷嘴里一句话的事!”
“前年也说避潮,结果扣了三天,回来鱼全臭在舱里!”
韩诚明白这些人为何不肯走,因为赌不起。
胥户不比陆上百姓。他们没有田,没有地,没有余粮。船就是家,也是饭碗。船毁了,户销了,人就不算人了。
船挪了地方,网怎么晒?灶怎么生?孩子放哪?
胥户区的泊位是按保甲序号分的,拖到浅滩去,回来位置被人占了呢?船帮挨着船帮,一条挤一条,你挪走了,别人不挪,你回来往哪停?
更别说拖船本身的风险。
连家船看着不大,但加上篷架、渔网、灶台、积攒了一辈子的家当,重量全在船上。
浅滩上全是碎石和烂泥,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船底蹭裂了,修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这是拿一家老小的命在赌一个可能的大潮。
而最要命的是他们不信官。
以往的崖山,巡检司、船行、抽分官、水师,隔三差五来找茬。在胥户的眼里,大半夜敲锣说避潮,十有八九又是哪个官老爷想借机敛财。
韩诚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像空话。
正僵持着,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晏三在三汊口方向吹的,又短又急。
韩诚脸色骤变。
这哨音代表疏散令从“建议”升级为“必须”。
代表着三汊口的暗桩防线已经看到了什么!
两刻钟之前,三汊口前哨位。
子时大潮,潮头还在往上顶。
沈寂站在晏三的斥候队专用的侦查小艇上,八桨,船身窄长,船头架着一面皮盾,船尾还堆着几捆缆绳和铁钩。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滩涂。
水面比半个时辰前高了许多,碎石道的边缘已经被水淹了。水流方向是从东往西,从外海灌进崖山港。
如果真的有火攻,顺潮而来等于借了整片南海的力,不是几根桨能挡得住的。
沈寂吩咐,“出汊口,看看外面是什么阵仗。”
涨潮出海相当的费力,好在船轻且灵活,八桨同时入水,勉强出了汊口,水面一下子开阔。
夜色浓得像泼翻的墨,起初海面上看不出什么。大概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后,远处的黑暗里隐隐出现了轮廓。
是几道狭长的黑影贴着水面,模模糊糊的随着潮水前顶,黑影在视野里慢慢变大、变清晰。
是快蟹船,且船帮上隐约有东西在反光。
沈寂接过晏三递给他的千里镜细看,船上放着的是猛火油柜。
这东西大胤攻城战常用,是熟铜打造的,下装四足,旁边有注油口,柜上接四根卷筒,管上横架一根唧筒,前端有个小腔里面放引火药,点燃的时候抽拉唧筒活塞,从喷口喷出的火龙射程至少五六米。
快蟹后面,黑暗中又浮出更大的影子。船体宽而沉,甲板上立着架子,沈寂看不清细节,但这三角形的支架轮廓他太熟悉了。是单梢砲,或者双梢砲,以及抛石机的臂。
六艘。
前面三艘快蟹打头,后面三艘更大的船压阵。
沈寂立刻吹响了预警哨。一盏茶,顺风顺潮,快蟹全速冲过来,只要一盏茶的时间就能让整个胥户区哀鸿遍野。
哨声刚落,坡顶上的旗手已经把信号旗同步挥了下去。
晏九站在三汊口外的礁石上转身朝泊区方向大吼:“撤浮标!”
命令一下,站在他身后的两个巡丁各抄起一根带钩的长竿探进水里,把水下暗桩的浮标(几截绑着麻绳的空心葫芦)从桩绳上摘下来,甩到礁石后面。
沈寂亦朝坡上高喊:“让巡检司的船全部冲上去!堵住汊口!”
坡顶的旗手信号一出,泊区东侧的水线外,十几艘巡检司的巡船同时点起了火把,解缆,桨入水,朝着三汊口方向冲来。
但远远不够。
巡检司的巡船是日常巡逻用的小艇,每条船上不过数人,装备只有刀和弓。
而对面是三艘快蟹加三艘米艇,还配了猛火油柜和抛石机隔空砸火球。
十几条巡船冲上去不是迎战,是送死。
即便如此也不能撤回。
哨船逆着潮水拼命往前划。沈寂站在船头,握紧了手中的箭。
与此同时。
快蟹船的船头上,匪首“独眼”把千里镜从眼前拿下来骂了一句,“狗日的,有埋伏。”
他身后的舵手也看到了。
汊口方向至少有十几条巡船点着火把冲出来,像是排好了阵势了。
“大哥,退不退?”舵手问着。
独眼走向后舱,对着舱里问:“大公子,有埋伏,咱们还动手吗?”
舱内坐着的“大公子”,是崖山郑氏家主的长子,也是今夜这场火攻的“督军”郑岚枫。
昨儿三大世家家主密议这事的时候,郑岚枫是被郑氏家主亲自派来督战的。
一是因为今晚的火攻着实重要,二是因为最近郑氏在沈寂手上折了太多面子。
陈氏和林氏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长了草,明里暗里已经在跟主公那边搭线,有抛开郑氏单干的苗头。
郑氏作为三大世家之首,再不做点儿事的话,还有脸在崖山站着?
所以郑岚枫亲自督战。
原本他以为这事儿不难。区区胥户,除了有把子力气还有什么?半夜一把火,烧十几条船,死个几十人百把人,沈寂这个钦差必然就当到头了。
可眼前这阵仗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连水下浮标都被撤得干干净净。
谁泄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