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岚枫脑子里过了一遍参与此事的每一个人,但此刻不是查内鬼的时候。他冷笑一声:“崖山巡检司能在今晚调来的最多不过十五六条巡船。坡顶上的弓箭手最多两排,射程够不到汊口中线。”
独眼愣了一下,琢磨过味儿来:“大公子神机妙算。”
“沈寂他堵得住吗?做梦!”郑岚枫嗤笑一声,“他是赌一个‘拖’字,让韩诚多拖出几条船罢了。”
独眼一脸得色,“大公子说得对,那下一步咱们还是按原定路线走,冲泊区?”
“不。”郑岚枫一字一字的阴狠,“本公子本意只不过杀几十人玩玩的,即然如此,那就让咱们的钦差大人看看,整片海面上的火能烧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独眼仅剩的一只好眼里的光犹豫变成了兴奋。
他烧过船、烧过人、烧过整条街, 但“烧一片海”这种念头,他从来没想过。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郑岚枫斩钉截铁地,“全速冲过去, 把油铺满整个水道!”
“是!大公子瞧好儿吧!”
独眼转身冲上甲板, 吼声穿透夜色:“给老子往前!贴左岸浅滩冲!”
桩尖在水下擦着船底“咔嚓”一声闷响, 船身一顿但没卡住, 硬是蹭过去了。
独眼站在船头眯着眼往前看。
火把光里,他看清了那十几条巡检司巡船列成了两排, 最前面那条哨船上,站着一个极高大的人。
那张脸独眼远远见过,雷州湾外海飓风那晚,就是就这个人下令平波号碾碎了他的快蟹船,害他差点儿死在海上。
没想到报仇的机会来得这样快。
独眼咧嘴笑了,高声吼着,“动手!”
操油柜的两个人立刻动了。
铜管一根朝左舷水面, 一根朝右舷水面,喷嘴压到最低。其中一人一把扯开皮囊封口,猛火油灌进柜膛。唧筒活塞“嗤嗤”地抽拉起来。
独眼等的就是这一刻,等哨船进入视野,等沈寂那张脸上露出该有的表情。
“再近点。”他大喊着, “再近点!”
两艘快蟹又往前冲了十几丈, 独眼举起手猛地往下一劈:“铺油!”
猛火油从铜管里喷出来的时候,独眼觉得像是亲手撕开了地府的门。
两道油雾从船头两侧贴着水面摊开,“呼”地一声铺出去三四米, 黑亮黑亮的,像一层活的东西在往前爬。
又被潮头一卷,像涨潮时海水漫过滩涂那样, 无声无息的贴向最前面的最前面的巡船边缘。
甲板上的巡丁低头看了一眼前方水面,大惊失色。
独眼站在快蟹船上,嘴角的笑越来越深,同时吼着:“舵转!左满舵!退!”
舵工把舵柄扳到尽头,快蟹船头猛地一偏,船身从主水道切进左岸浅滩的回流区。
八桨齐停,船借着惯性往旁边滑,跟那层铺出去的油带擦身而过。
第二艘快蟹跟上,一样偏舵,一样滑进浅滩侧的水线。两艘快蟹一前一后退出去十几丈,跟主水道之间隔了一道水流的回旋。
“点火!”
这两个字落下的瞬间,后面米艇上抛石机的梢臂已经甩了下来。兜囊划过夜空,落到了主水道正中央油层最厚的地方。
不过一息。
“轰!”火球炸了起来。
里面的火药、沥青、硫黄四处飞溅,再落进浮油里,整片水面腾起了一条火带,并从落点往两边蔓延,热浪“呼”地卷起来,十几丈高的火墙从水道中央拔地而起!
“哈哈哈,姓沈的,你也有今天!”独眼站在船头狂笑。
连郑岚枫都忍不住好奇这“奇观”,从舱里走了出来观战。
火灭之后会是什么局面?
他在心里飞快地想像了一遍那场景:汊口里漂满烧焦的船板和浮尸,巡检司折了,韩诚折了,沈寂死无全尸。
胥户?
船烧了、网烧了、灶烧了、家当烧了,人活着,但活不下去。
到时候胥户区就是郑家的。
郑岚枫脑子里已经开始排明天的日程了:带着船匠行的人和粮食去“安抚”,郑家还是崖山首善。
烧了船的给修,死了人的给个几百文抚恤,没饭吃的给粥。条件?签契。泊位重新分,渔权重新划,胥户变成郑家的佃户,船帮变成郑家的私兵。
钦差死无全尸朝廷会怪罪?又如何?
山高皇帝远,死在崖山的钦差可不止姓沈的一个。
郑岚枫端起袖子擦了擦嘴角,他发现自己笑出了口水。
而三汊口内,火墙拔地而起的瞬间。
沈寂站在最前面的巡船船头,直面第一波冲击。
身后所有人的呼吸都像是停了。
晏七站在他半步之后,“大人……”
他的声音愈发的沙哑:“属下这辈子,最值的一件事就是跟了您。”
说完这句,晏七的心情离奇的平静了。
他不是不怕死,他怕,怕得手指都在抖。但他是大人的影卫,一会儿火烧过来,他会把自己站成一道墙,挡一挡飞溅的火星子,哪怕能替大人多争半息时间。
晏七攥紧了刀柄,“大人,属下先走一步,您——”
“闭嘴。”沈寂毫不客气直接打断,目光落在前侧,眼神竟带了……愉悦???
大人疯了么!
晏七下意识顺着沈寂的目光看过去。
是火墙的侧面,浅滩外围的水面上冲出一条白线,在黑色的水面上越拉越长,越铺越宽。晏七起初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直到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海面出现一层白沫,盖住了原本浮在水面上的猛火油。
然后他才看见那条白线尽头的船队。
最前面的小艇像从黑暗里“射”出来似的,三角帆兜满风,船身窄得只坐了两个人。船尾拖着一根竹管,那白沫正从管口里源源不断地喷出来,随着小艇的冲刺一路铺,一路盖。
这快船是系统奖励的那艘,顾明烛用它第一次实战,效果满分。
后头跟了不下二十艘舢板或小渔船,船头堆满了木桶,桶上架着粗竹唧筒,渔家汉子站在船尾拼命压杠杆,泡沫从管口喷出来,像一群人端着水龙在救火。
里头还有几艘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杂船。有运虾的敞口小船,船帮上还有晒虾用的竹篾子没拆。
有捞蟹的窄尾艇,船尾拖着长长的蟹笼绳子,在水面上划出乱七八糟的痕。
但每艘船上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泡沫往水面上铺。
顾明烛站在最前面的船头上,半个身子探在船外,头发被风吹得散乱狂舞,一手攥着帆索操控着方向。
晏十六坐在船尾,双手攥着竹管的喷口,随着水面的油层厚度不断调整角度。
两个女人,一个在船头劈风、一个在船尾压火。白沫一路铺到火墙根下盖住浮油,火舌舔上来,碰到泡沫覆盖的水面立刻滑开,再舔,再滑开。原本高耸冲天的火墙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晏七已经看傻了。
沈寂嫌弃的瞥了自家影卫一眼,“看清楚了?你那番遗言怕是白念了。”
“属下……”晏七咽了咽口水,“属下还以为大人是疯了。”
沈寂笑了,眼睛里映着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墙,却半点波澜都没有,只有自家夫人的身影。
“我没疯。”
“我只是信她。”
顾明烛倒是不清楚自家夫君此刻差点儿忘了身在战场,只顾着拿那种“老子夫人天下第一”的眼神看她。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一件事:泡沫够不够。
这泡沫是现代消防的泡沫灭火器“平替”,靠特殊泡沫覆盖液面隔绝氧气,专克海上浮油火的大杀器。
只不过她手里没有钢瓶和高压,只有几大锅自制泡沫浓缩液、一群渔民、和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这些渔民都是来自海花村和安济村,山海村离得太远,她就没去找了。
晏十六去敲门的时候也没费什么口舌。
两个里正的第一句话都是“顾医宾需要多少人,多少船。”
一听说有多少要多少,不少村民二话不说就跟上。
当然也有胆怯的,找了不同的借口没来。
顾明烛觉得这太正常了,有人愿意来是情分。有人不敢来是本分。
她从来没指望过全村老少都跟着她往火里冲。
二十几条船,够了。
更何况她还有个能兜底的杏林商超。
她争分夺秒的赶过来,在距离第一战场还有一海里的时候就瞧见了前面火光冲天,那一瞬间她几乎急疯了,她太清楚自家夫君会站在什么位置,她怕自己晚到十秒,沈寂就成了烤寂。
那岂不是今晚就要用上那一口棺材?
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顾明烛转帆向,泡沫铺出来的那条路还在,但浓度已经开始降了,后面几桶稀释液撑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