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千人站在岸边,怒骂声像榔头一样往郑岚枫身上砸。不断有人往前冲,再被锦衣卫和巡检司拦下。
大伙咬着牙,眼泪混着血一起咽下去。
郑岚枫被按在地上跪着,浑身发抖。
顾明烛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是真的想不通。
郑氏缺银两吗?崖山郑氏做了两百年海上的买卖,私盐、香料、药材、甚至人口。银子堆起来能填平三汊口。
他们全族上下哪怕从此躺平,再活两百年怕是都花不完。
他们这么折腾是图什么?
图权?郑氏在崖山一带本就是土皇帝,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巡检司的船见了他们的旗子都要让三分。他们要的权,还能大到上京去?
可能他们不是图什么,是习惯。
习惯了要什么就拿什么,习惯了挡路就碾过去。
他们抢不是因为缺。草菅人命不是手段,是本能。就像人走路踩死了蚂蚁不会低头看一眼,因为蚂蚁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东西。
郑岚枫策划这场火攻烧掉挡路的东西,郑家人觉得天经地义。
顾明烛觉得胸口堵得慌,“沈寂,郑岚枫这种人不该活着。”
沈寂唇角轻扬,“我不会让他活着。”
让这种人活着,阎王夫妇都不配拥有一场恶名。
按照大胤律,谋逆、纵火、屠戮平民,按流程该层层上报,从县到府到省再到刑部,来回公文走半年。
但沈寂不打算走流程,他手里的御赐金批就是流程本身。
于是自火攻第二日算起,抓到的四十三人分押,每天提几个人过堂,问猛火油从哪来、谁下的令、崖山暗仓在哪儿。
一松一紧之间,口子就开了一部分。
到第三天夜里,大部分人口供就串起来了。
郑岚枫有几个死忠咬死了不开口。但没关系,同案犯的指证已经够了。沈寂亲自过了一遍供词,把矛盾的地方挑出来,让韩诚带人去暗桩区实地核对桩位图,去郑氏封了的帐房翻文书账册。
这一翻又翻出了东西,同“京中某公”的密信,时间跨度长达三年。
第四、五天,锦衣卫把起获的物证登记造册。
尤其那些武器,沈寂要的不是抓区区一个郑岚枫,是要把崖山郑氏整个端掉,这些东西会上呈刑部、御前。
但在这些证据送往上京之前,搁上了巡检司门前的空地围的“宣罪台”。
沈寂要让所有人知道郑氏的心有多黑。
猛火油柜、霹雳火球、铁蒺藜。全是大胤的大杀器。
这五天,每天都有人来替郑枫岚求情,每次来人身份不同、手段不同。
银子、人情、威胁、交易……什么花样都使了,一层比一层重。
到最后,郑氏几乎是押上自己半副身家,甚至不求无罪,只求留郑枫岚一条命。
但沈寂一个都没允。
直至第六天。
宣罪台上,锦衣卫和巡检司的人站成两排人墙。胥户、渔民、海花村和安济村的人来了千多号人,把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郑岚枫戴着脚镣手铐被押上来,人已经脱了水,干瘪可怖。
韩诚直接念罪状:“纵火谋逆、意图屠戮平民、私造猛火油柜。”
每一条都有物证和人证对着。
随后四十三名海匪被押上来跪了一地。韩诚又展开第二卷文书:“另查!”
“景和五年,郑氏私盐船被巡检司查获,郑岚枫指使海匪夜袭巡检司分卡,杀巡检一员、巡丁七人,焚毁卡房,沉尸入海。”
人群中全是倒抽一口气的嘶声。
“景和八年,海花村渔民联名控告郑氏强占泊位,郑岚枫命人将带头的三户人家的船底凿穿,其中一户连船带网沉入鬼齿礁,一家五口无一活命。”
海花村的人来了,站在人群最前面,死死咬紧牙关,攥紧拳头。
“去岁大潮,郑氏借疏浚水道之名强征胥户出工,后以误工为由鞭笞十七人,其中两人伤重致死,尸首抛入外海。”
“勾结权贵,私运禁物,十年间往来书信可证。”
每念一条,郑岚枫的脸色就白一层。他以为这辈子都捂得住的事全被翻出来了。
台下逐渐安静得可怕。
“以上旧罪,与今案并论。”
韩诚看着郑岚枫,一字一字的:“郑岚枫,纵火谋逆、屠戮平民、私造军器、杀官焚卡、凿船害人、强征毙命、勾结朝权。尔等,可有异议?”
郑岚枫张了张嘴。
他想说你们凭什么,他想说郑家在崖山两百年你们敢动我一根头发!
但说了又有什么用。锦衣卫敢,台下那千多双眼睛里也没有一只觉得他冤。
“罪状已宣,证据已呈。本案依大胤律,纵火屠戮平民者……斩立决!”
斩立决。
郑岚枫和另外五个主犯被塞进死囚车,从巡检司出发走上崖山主街。
这条路郑岚枫走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前呼后拥,路上的人远远看见就避让。今天他还是走在路中间,但身下不再是高头大马,而是铁笼。
囚车又经过了码头、船行、抽分所、郑氏的商铺,甚至郑氏祖宅。
一路前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午时三刻,令签落下。
刽子手举起了刀。
郑岚枫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晴天这么刺眼。
刀落,尘埃落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崖山郑氏祖宅, 后堂。
送信的家丁跪着爬进后堂,嚎啕大哭,“老爷……大公子他……”
满屋子的人都变了脸色。
郑氏家主郑鸿渐坐在太师椅上半晌才开口, “谁监的斩。”
“韩……韩诚。”
“刀落的时候, 我儿可曾求饶?”
家丁哭着摇头。
郑鸿渐闭上眼睛, 身子有些摇晃。
“家主……”有人扑上来想搀扶。
郑鸿渐摆了摆手, 想直起腰,可直到一半的时候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腥甜, 没压住,“噗”的一口血喷在条案上。
“快传大夫!”
满屋子的族人乱了。
郑鸿渐靠在椅背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睁开眼,一字一字的:“传信给裴侯。从今日起,郑氏崖山一脉唯裴侯马首是瞻,我郑鸿渐押上长房几十年基业,换沈寂的命, 我要沈寂和顾氏死在我儿咽气的地方,我要他夫妻的人头在巡检司挂足三日!”
沈寂颁下的开海令执行,以此事件为始。
崖山港所有码头重新登记。凡参与郑氏纵火案、私造军器、勾结朝权者,名下产业一律查封。其余码头、船行、泊位,凡持有合法船契、水引者, 七日内重新申领船引或文引, 过期作废。
并且,凡出海通商船,可易货于诸番诸国。货物由抽分所核验, 按实值计税,税率公开。铁器、硫磺、火药、兵器等物不得出海,违者以通敌论处。
凡外番商船来崖贸易者, 须持有本国文书,经巡检司核验方可入港交易。不得夹带私货,不得私通书信,不得容留番人在岸过夜。
先前一直说着开海禁是试行令,眼瞧着这试行终于要结束,试行变实行,崖山也“炸”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前三大世家说了算的日子结束了。意味着谁有船、谁有网、谁有手艺,谁就能重新分一杯羹。
更意味着崖山、广城、雷州湾,甚至附近所有港口边城的船都可以走出内海了。
意味着大胤的货可以卖到外洋了,意味着那些在码头边蹲了一辈子的老渔民多了一条金光海路。
路的那头有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有他们能过上的好日子。
斩立决后第五天。
申领船引和文引的人从几十家变成了上百家,巡检司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顾明烛也没闲着,带着裴家三姐弟、以及三个老军医和卫协的人在码头边停了医车,以及搭了帐蓬给所有“参战”的胥户们看伤以及抚恤,当然也包括安济村和海花村的。
她把火攻受害的百姓分了四类。
第一类为甲等。船损严重的,每户给修船或造船补贴。家有伤者的,按伤情另发药银。加上按人头的抚恤米或折银。一户算下来,不包括船费,单就恤银,最多的能拿到二十两上下。
乙等是船没事,人轻伤的。这类占比比较多,每人一张伤票,票上写着伤情和预计恢复天数。恢复期间不能出海的仍旧是按日每人一升米。另领恤银十两。
丙等是船损、人没事儿,直接去巡检司定船损,除修船银外,另拿奖银每人七两。
丁等是有惊无险的。家里损失不大或零损失,这类也有抚恤,每户每人五升米,每人奖银二两。
反正所有花销都是沈寂从查抄郑氏的赊银里拨出来。
消息传开的时候胥户区的人以为听错了。
“人伤了还给发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