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药不用钱?”
这种事在他们几十年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以前出了事要么自己扛,扛不住就卖船卖网,卖完了去给三大世家当长工。
官府?官府是帮着世家收税的,不是来给你送米的。
于是棚子门口排了长队,家家户户都在心里念着一句话:“这个钦差大人、这个官家夫人,跟以前的都不一样。”
而此刻,崖山另外两大世家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陈家动作最快。
郑岚枫被斩的当天傍晚,家主陈怀山就把族里的管事、账房、船老大全叫到了祠堂,集议灯亮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陈家码头的几艘大船悄悄拔了锚,出海往南走。把陈家存在崖山港的现银、细软、上好海货分批装上船,走内海运往广城。
但陈怀山没想到的是,他快、沈寂比他更快。
锦衣卫的人直接封了出入水道。在出海口最窄的那段打了木桩,大船过不去,小船能过但会被查。陈家的船果不其然被拦下来,就一句:“按律不能出港!”
第二天,陈家的管事捧着一摞船契,老老实实去巡检司排队了。
林家比陈家慢了一步,但也没慢多少。
林家在崖山做的是船行和造船。当然,这只是明面上。其实火攻案里查出来的私造军器,有五成都出自林家的船坞。
万幸知道这事儿的人没在火攻当晚被俘的四十八人里头,物证上也没刻任何跟林家有关的标徽。
斩立决当晚,林家家主就决定送走九个人。
先是两个长房嫡孙,也是军器和暗帐的经手人。再就是三个核心船匠,手上打过弩机的零件、铁甲的铆片无数。还有两个管事,一个管铁料进出,一个管成品运送,所有军器从船坞运出去的路线和时辰都在他们脑子里。
最后一个是记暗账的账房先生,也是林氏嫡脉。
林家家主猜到了海路会有麻烦,安排九人天亮后走陆路往北,分散走,各走各的,到了分号再想办法出海。
只要有一个走出去,林家的血脉和秘密就留了一条根。
可没想到九人离开的当晚,就被锦衣卫亲自“护送”回来了。
领头的校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开门的管家,“沈大人让送回来的。人全了,一个不少。”
管家接过纸,回宅子呈给林家家主。
纸上只有一行字:“旧账可销,新令须从。林家若为新令之始,尔等九人之命,便是投名状。”
落款是沈寂。
林家家主看明白了,这阎王的意思是:现在给你们一条路,把知道的都吐出来,这九个人的命我保。不吐,九条命加林家上下,一起算……
总之,三大世家一个没逃出去。当然,当中沈寂和顾明烛在行辕和归贝药行遇了大大小小不下十次刺杀。
可锦衣卫不是吃素的,顾明烛早在到达崖山的时候就把行辕布置得跟铁桶似的。外加广城水师林承宗也起了大作用,人海战术也是不怕的。
于是斩立决后的半个月内,但凡跟三大世家沾过边的,关起门来连灯都不敢点太亮,家里的仆从出门买菜都绕三条街,生怕被人看见进了哪家门。
而那些跟三大世家没牵扯的富商,家底干净,税也按时交,巡检司的告示贴出来,他们该开门开门,该卸货卸货,不慌不慌的。
让崖山富商们震动的还有一件事:顾明烛搭在胥户区的医棚。
他们看到那些胥户排着队领米、领药、领恤银。
看见钦差夫人亲自在棚子里给人换药,蹲在棚子门口给一个小孩擦嘴角的药渍。
他们哪怕在梦里也不敢做得这么荒唐。
“这个钦差大人……难道真的是想给崖山办些实事?”
最先动的是苏家。
苏家做瓷器生意,在崖山开了三十年的窑。瓷器走水路,以前靠的是郑家的码头。一条船出港,假设苏家的货值一百两,郑家就得抽头十五两,说是码头损耗,其实就是明抢。
苏东家忍了三十年,不是不想换码头,是崖山所有的码头都是三大世家的,你换到哪头都被抽。
这次他想试试,亲自派长子去了巡检司办文书。
为了文书办得畅快,苏东家让儿子带上了一张地契,是拿去给钦差“上贡”的。
儿子去了,回来之后脸红红的,兴奋的直接把船引摊在桌上,上头盖着巡检司的大印,“没要钱没要礼,没问我跟谁家沾亲带故。什么都没要!爹,咱们苏家的瓷器要卖去外洋了!”
苏家的动静很快被其他商贾知道了。
原本在观望的大户们终于一个个冲了出来,先出海的先赚钱,后出海的只能捡剩下的。
三大世家空出来的地盘,终于被人一点一点地填上。
***
两个月后,三月初三,卯时正。
崖山港的天还没亮透,码头上的火把就点起来了,一根一根插在泊位桩上,沿着海岸线排出去老远,像一条火龙。
有人扛着鞭炮来,有人提着灯笼,得了信儿的摊贩或周边胥户也挑着担子、推着独轮车来卖些早食。
今天是开海禁的大日子!
崖山人不知道该怎么庆祝,就把所有的热闹都搬到了码头上。
锅气从码头这头冒到那头。
卖面茶的支起炉子,大铁锅煮着粗茶,茶叶是本地便宜的粗梗,加了盐、芝麻、花生碎,滚开后勾一层薄芡盛在粗碗里,再撒一把炒米,热气腾腾地递过去。
出海的人喝这个暖胃又顶饿。不少人端着碗蹲在泊位桩上吸溜,芝麻香混着海风飘出老远。
还有人挑着担子卖鼎边糊。
米浆贴着锅边浇一圈,凝住了用锅铲刮下来,连汤带水舀进碗里,加虾皮、海蛎、葱花,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
卖海蛎饼的也有不少,米浆裹着海蛎、瘦肉、葱花,下油锅炸,捞出来金黄,烫嘴的海蛎汁水直往外冒。有人一口气买了五个,烫得两手倒来倒去都舍不得放下。
安济村的人由张兰因带着,抬来了一笼一笼的芋泥和鱼丸。
第239章
芋泥是崖山渔家的做法, 槟榔芋蒸熟了捣成泥,拌猪油、红糖粗粗地搅在一起装在大海碗里,面上撒一层炒熟的芝麻和花生碎。挖了一口甜香厚重。
至于鱼丸, 鱼肉是问海花村买的, 剁得细细的掺上番薯粉, 捏得个头很大。汤是鱼骨熬的, 再撒一把葱花和胡椒粉。一碗下肚额头冒汗,浑身都热了。
张兰因自打选举日的买卖大获成功后, 知名度在三个村子里相当的高。
那天的摊子从卯时摆到申时,每户分到的钱从三百文到八百文不等,一天赚的几乎相当于不少村民大半个月的收入。而且多劳多得、多出多得,相当公平。
从那以后,张兰因这三个字就代表着“能张罗”、“跟着她能赚钱”。
而张兰因太知道得背靠顾明烛这根大腿。于是隔三岔五就往归贝药行跑,打着给月华、月华和月晖三姐弟送这送那的旗号,其实就是探听巡检司下一步动向和生意经在哪儿。
着实让顾明烛看到她又烦又好笑又无奈。
但倒也真是用得到她, 便顺水推舟,借她当了巡检司的“传声筒”。
作用很明显。张兰因在村里有威信,她传的话比贴告示、甚至某种程度上比陈里正说的还管用。
结果就是效率提升,张兰因用套近乎换情报、顾明烛用信任换执行力,两人各取所需。
像三月三这天的海禁开海就是张兰因提前探到的“情报”之一了。
顾明烛还给她指了另一条财路, “出海的人多了, 家里留下的就是老弱妇孺,出行不便,你有没有想过把东西送上门?”
张兰因若有所思。
“先跑你最熟的三个村子, 谁家要买盐买油买针线,你统一收单子,隔天带回来。你不赚摆摊的差价, 赚跑腿的抽成。”
张兰因眼睛一亮。
“我试试?”
顾明烛笑了:“干!你这买卖可以取名‘饿了么’。”
三个月后,“饿了么”正式开张,开启了张兰因往后三十年外送王国的起点。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当天张兰因只跟顾明烛确定了一件事:“你这么帮我,可是要什么好处?先说好,我都是小本买卖,比不得你家钦差大臣大笔一挥就成千上万两,另外我儿子也是我亲生的,不能卖给你。”
她还是那副没心没肺、又尖酸的调子。
顾明烛正在理药箱,闻言抬眼看她。
张兰因脸上的笑便收了七八分,感觉顾明烛的眼神很有深意啊,可她这辈子最贵的教训就是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掉砸死人的秤砣。
“我要你能探听到的闾巷之言、乡野之讯。”顾明烛直接说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张兰因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