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怕我骗你?”
“骗我做什么。”顾明烛反问,“有好处?”
张兰因看了顾明烛一会儿,难得露了笑模样,“成交。”
于是便有了这开海禁的第一日的热闹。
码头中央,一座丈五高的石祭台临海而筑。
台身是用本地青石垒砌的,四角立望柱,柱头雕云纹,柱身经百年海风侵蚀,沁着白碱。
崖山港但凡祭海、祈风、谢神,都在此处。正中香炉座下还压着前朝留下的残碑半截,字迹漫漶不可尽识。
今日,四柱之间新悬了一面“通商大吉”朱红匾额,框上缠红绢绶带,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香炉之后,沈寂居中而立。
一身正三品北镇抚司指挥使官服,腰束玉带,宽大的衣袖被风灌满,云雁纹纻丝在晨光下如焰如火,整个人如凌波谪仙。
他左手边站着崖州知州胡仲康、右手边是崖山卫所指挥使张汉声。
身后东侧是崖山本地的文官序列、西侧是武官序列。
中层东侧靠后的位置,站的是“自己人”。
包括了顾明烛,以及西圩埠新选出的十二监事。
码头上的人也是越聚越多。
韩诚走上前一步,朗声宣道:“吉时已届,行祭海神之礼!”
坛下鼓乐齐鸣。角声三叠,鼓二十四通,铜钹与编钟相间而起,声浪压过了码头上的鞭炮余响和人声喧哗。
一名礼生从坛西缓步登上中层,立于香案右侧展开祭文,高唱:“迎神!”
所有人整衣冠,目视海面身形肃立。
片刻后,礼生再唱:“奠帛!”
两个锦衣卫托着漆盘从底层拾级而上,盘中各置玉帛一束。
沈寂伸手接过,双手捧定高举过额,再稳稳置于香案之上。
“进俎。”
又数名力士抬上祭牲:全羊一、全猪一,覆以红绸置于案前俎架之上。
“行初献礼!”
沈寂拈香三炷,一根一根点燃插入炉鼎。
礼生展开祭文,高声诵读:“维大胤景和十三年,岁次甲辰,二月初二,钦差巡海、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南海海神之前。”
“崖山一港,襟海带江,商舶往来,实赖神庥。今朝廷颁开海之令,许民易货诸番,通商万国。谨修祀事,用答神休。伏愿风恬浪静,舟楫平安;商旅无阻,货殖流通。尚飨!”
祭文读完,礼生把帛书覆于香炉之上点火焚化。
“行亚献礼!”
沈寂执爵酌酒三洒于地。
“行终献礼!”
沈寂再执爵,再酌酒三洒。
礼毕,沈寂后退三步整衣,再行一揖。
“饮福受胙!”
礼生把祭案上的酒盏和胙肉取下一分置于沈寂面前。
沈寂接盏浅饮一口,把胙肉纳入袖中。
“撤馔!”
力士上前撤去俎上祭品。
“送神!”
沈寂再次面向海面深揖一礼。
“望燎!”
祭文帛书已尽数焚化,礼生把余烬拨入坛前燎炉。
礼毕。(注1)
沈寂从韩诚手中接下一面“通”字旗,走到祭海坛前檐,把旗系上旗杆,高声宣布:“自今日起,凡持引之船,可通诸番,易货天下。税则公开,童叟无欺。尔等出海,当守国法,正我大胤之商道、立我大胤之国格、扬我大胤之国威!”
台下便有人跟着重复喊着:“正我大胤之商道、立我大胤之国格、扬我大胤之国威!”
随后是一群人、一片人,声波一层一层的往后面蔓延,最后好像整个码头、整个崖山城都在喊:
“通商大吉!通商大吉!通商大吉!”
顾明烛看着沸腾的人海,嘴角扬起就一直没下来过。她以为这就结束了,没想到韩诚手一抬,两个着绛衣的宣诏校尉从祭台西侧拾级上来,一人捧着朱漆云龙诏匣,一人持金炉焚香前导。
顾明烛惊讶的看着捧匣的校尉开了匣子,里面竟是明黄的绢本诏书!
韩诚高喝:“有诏!”
沈寂整冠、敛袍,接诏,面北肃立。
喧嚣骤歇,所有人跪了下来。
沈寂双手展开诏书,借祭台之高、海风之静,字字送入百姓耳中:“奉天承运皇帝 诏曰:
朕惟天地养民,四海一家。东南之民,有居舟楫、浮海为生者,世称疍户。其先世或因屯戍、或因避乱、或因编户,落籍水上,历世相沿,遂为定制。
然朕每览奏报,未尝不恻然。风涛一至,舟覆人亡;疾病偶染,无所依托;子弟虽有向学之心,而无进身之阶;老弱纵怀归土之愿,而无立锥之地。此非朝廷所以子育万民之意也。
疍户未尝有负于国,国亦当有所报于民。
钦差巡海、北镇抚司指挥使沈寂巡行崖山,目击其状,具疏以闻。朕览奏再三,深为嘉纳。
自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三为始,特颁恩诏:
许崖山及沿海一带疍户,于近水处搭屋栖身,编入保甲,与齐民同列。
其田土、税赋,照保甲例一体办理,不得仍以前例相歧视。
许疍户子弟,入附近义学读书识字,与平民子弟一体应试。其有通晓匠作、医药者,许赴有司考取匠籍、医工,量才录用。
於戏!民吾同胞,岂可分畛?凡我臣民,咸使闻知。
钦此。”
韩诚再喝:“宣诏毕!”
绛衣校尉捧诏匣退下。
台上的官员们陆续站了起来,台下的百姓也陆陆续续跟着起来了。
可站是站起来了,大多数人脸上还是懵的。
“啥意思?皇上……准了啥?”
“钦差大人读了些啥?我听不懂啊。”
“听着像是说咱们疍户的事?”
人群像一群被闷在罐子里的人,隐约听见外头开了条缝,却还不敢确定那缝是不是给自己留的。
“吴先生,你哭啥?圣旨讲了些啥?你给我们讲讲啊!”
安济村的陈阿大瞧着吴举人竟然泪流满面,愕然问。
吴举人深吸了一口气,抹了把脸转过身去,面向胥户区的人群,“是皇上准了!”
“准啥了?”
“从今天开始,你们可以在岸上搭屋子住了,不用一辈子住在船上!能住屋子了!能编入保甲,跟岸上的人一样上户籍、交税、受保护!你们的孩子能去义学读书了,能识字,能跟岸上的娃一样考功名。你们当中要是有会打铁、会造船、会治病的也可以去考匠籍、考医工,朝廷认!朝廷认了!”
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问:“真的假的?”
问的声音都不敢放大,怕声音一大这事儿就碎了。
“真的假的?”旁边胥户跟着重复。
“吴先生,你没听岔吧?”胥户老保长死命的挤过来,一把抓住吴举人的袖子,“可不敢蒙人啊!沈大人说的……皇上许了让咱们上岸?不是临时搭棚?是住屋?正经房子?”
“是住屋。”吴举人哭得嗓子都哑了,“许你们编入保甲,与齐民同列。一字不差!”
“齐民同列……”老保长喃喃念着,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捂住脸闷嚎,哭声决了堤,止都止不住。
这一哭终于开了闸。
“娃真能念书了?”
“咱们也能学东西了?”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有的问、有的喊、有的自己问自己。
“谢皇恩……谢皇上!疍户……疍户也能做人了!”
然后是几十、成百、上千的人一起哭了,跪着叩谢皇恩、也谢沈大人。
四面八方的声音震耳欲聋。
作为异世来客,这场面怕是够顾明烛回味两世的,她也在跟着落泪。
她在2050也见过太多热闹和感人的场面。
那边的世界有跨年倒计时、有世界杯决赛、有上万人的演唱会,声浪同样能把屋顶掀翻。
但此刻的眼泪不同。
她学过历史,学过海禁,学过疍户,学过在她的时空,一直到大清雍正七年胥户才被编入齐民。
看似简单的政策,背后是千年的沉浮、无数个死在风浪里连个干坟头都没有的人。
她没想过有一天这历史会变成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哭声在她眼前炸开。而她更没想到提前促进这一切的人是她的夫婿,她那个一向背负恶名的夫婿。
她亲眼看着大胤朝外张开了手臂,朝内接纳了自己的同胞。
同一天、同一座祭台、同一片海风。
从今往后,疍户也是“民”!他们又为什么不是民呢?凭什么不是呢?大家都是两个眼睛两个耳朵一张嘴巴的,他们欠了朝廷什么?
几百年来不准上岸,穿双好鞋都算“僭越”。
他们会打铁、会造船、会织网、会辨潮汐,可手艺再好,匠籍不收、医工不录,连考个功名递卷子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