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36)

  本就烦燥的心情愈发冷了下去,心里涌出自嘲的漠然。

  解释?跟她说这些孩子不是他祸害的、而是从沈阉狗那里救回来的?

  无甚必要,沈寂才想拂袖离去,又停下,带着微讽的意味,“顾医女即然这么慈悲,那院儿里还有不少一样的孩童,没诊金,你可愿去瞧瞧?”

  “大人!”顾明烛在他擦身而过时开口,“可否赏这孩子一口薄棺?另外……那院里可还有其它孩童,民女不才,愿去诊治。”

  管事和晏七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默念:我不在我不在我不在。

  沈寂定定地看着顾明烛。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的看向管家,“劳烦带路。”

  管事脸上精彩纷呈:无奈,最后化为哭笑不得。

  罢了,这顾娘子看起来跟大人一般执拗,但大人都不怕她进那秘院儿,显然是信任她的。

  便点点头,“顾娘子随我来。”

  这一次引着她折返走向西跨院。院门虚掩着,眼前的景象让顾明烛微微怔住。

  里头面积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几个身着靛蓝葛布直裰、腰间系着药囊的男子围在檐下低声交谈。

  顾明烛来了一天,已经知道了这药庐里的服饰规矩,他们应是大夫。

  而端着药盘穿梭于东西厢房的是两名医女,她们穿和跟半夏石斛相同。

  廊下角落还有两三名医仆蹲着,小心伺候着几只小泥炉,控制着煎药的火候。

  暂时没有她想象中的凄惶无助。

  管事见她的神情,适时说着:“这些都是庄里的大夫,用的也都是上好的药材。”

  直到进了东厢房,瞧见七个孩童分散在几张铺着软褥的竹床。

  最大的已具少年模样,最小的五六岁,都穿着干净的新衣。有的在接受诊脉,有的由着医仆帮着在更换伤口敷料。

  发热的孩子被单独安置在避风处,额上覆着凉巾,旁边还搁着暖盅。

  条件很好?错觉、假象,一定是假象。

  顾明烛直接去看老大夫的脉案,用药思路稳健。再看医仆,换药的手法专业。

  可惜看似正常,但孩子们却眼神空洞,对周遭精心的照料毫无反应。

  还有那个蜷缩在角落的孩子,身体还在颤抖。喂到嘴边的药汁都不肯喝,让喂药的医仆无奈。

  顾明烛的心抽抽着疼、抽抽着怒。

  是的,医治条件很好。大夫们仁心仁术,医仆们耐心细致。可孩子们又因何而伤?沈寂这个恶棍!玩弄后舍不得让玩具快死吗?又或者还要拿他们来试药吗?

  她径直走向一个望房梁的男孩。在榻边坐下,没有碰他,只是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房梁。

  “房梁很结实,是吗?”她轻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一直待在那儿,不会倒的。”

  男孩的眼神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姐姐也是大夫,可以帮你号脉吗?”她轻声征询。

  男孩空洞的眼底终于落在了她脸上,声音细弱得如同蚊蚋:“那个……哥哥……还来吗?”

  哥哥?

  顾明烛的心骤然一沉。立刻想到那张高高在上、绝美却森然冰冷的脸。

  她喉咙发紧,混杂着无力和愤怒的情绪涌了上来。她根本没能力阻止沈寂,甚至自己都是他掌中物。她要怎么回答,说谎吗?

  然而就在顾明烛想挤出几句苍白安慰时,男孩又断断续续地说着:“若他再来……我就跟哥哥说,我的命,就是他的。”

  男孩斩钉截铁,眼底浮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顾明烛怔住,这是斯德格尔摩综合症了?人质对劫持者产生情感依赖了?在极端恐惧下,他把沈寂的微小“恩惠”视为巨大的仁慈了?

  “孩子,其实——”顾明烛试图在保命的情况下说点什么。

  “顾娘子,这屋里七个孩子,连同方才没抢救过来的,都是大人昨晚救回来的。若不信,随便娘子询问。”管事的悠悠开口,“我不清楚顾娘子如何看待此间药庐、看待我家大人。但外界传言未必是真。至少在这里,这些大夫、医女,乃至我们这些下人,所为与顾娘子您的医者仁心并无二致。”

  顾明烛:“……”

  “她走了?”沈寂问着。

  “回大人,顾娘子已由庄里车马送回,此刻应已安全到家。”管事垂首作答。

  “走时……没再说什么?”

  管事想了想,“顾娘子说,诊治孩子们的诊金,她还是得收的,想必大人不会介意。”

  沈寂:“……”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稍远处的晏七,闻言下意识地抬眼,偷看大人的神色:他竟又笑了、真笑。

  晏七心底翻起惊涛骇浪:大人果然疯了……

  顾明烛第二日过来,除了配药,还要给沈寂诊脉。

  地点换到了沈寂在园子里的书斋,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蝉鸣。

  顾明烛凝神细辨。

  跟上次粗浅的判断相比,这次脉象更是复杂得令她心惊。

  盘根错节的阴寒湿毒深植筋骨血脉,被药物吊住,无声而惨烈的拉锯战。寻常人若病重至此,脉象早就涣散了。

  这不是病,是沈寂用全部意志力在与天争命,也可能是与自己较劲。

  良久,顾明烛缓缓收回了手。沉默了片刻,抬眸看向沈寂,“大人。”

  “直接拟方吧。”沈寂并没看她,语气淡然。

  他又变回了那个高踞云端、难以捉摸的北司大人。

  顾明烛不再多言,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笔墨纸砚的桌案前坐下。提笔蘸墨,凝神片刻便落笔。

  书斋内重归寂静,只有她下笔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味药的斟酌,每一分剂量的增减都关乎身后那个男人的生死,也关乎她自己未来的处境。

  沈寂找了册书来看,视线本落在墨字行间,可渐渐地,视线有了自己的意志,悄然上移,越过了书页的上缘。

  顾明烛写得极认真。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的颈子。那颈子极软,他掐过的,记得手感。

  几缕碎发从她松松绾着的发髻边滑落,在颊边轻轻晃动。书斋的开着窗,光线从她身侧打来,穿透薄薄的耳廓,像是镶了琥珀色的光晕。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应是在苦思冥想,偶尔抿唇蹙起的弧度也好看,是专注的动人。

  沈寂看着她不自知的美,看着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那份安然。直到看着她落下最后一笔,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落回了手中的书页上,甚至还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大人,方子拟好了。”她走过来,把墨迹未干的宣纸呈上。

  沈寂这才放下书,伸手接了方子看了。

  顾明烛耐心医嘱:“此方重在清解浮热、宁心安神、柔肝缓急。先服三剂观其后效。期间大人需严格忌口,辛辣、发物、酒类一概禁绝。若出现以往未有的烦躁、或痛楚加剧也需忍耐,是药力与旧疾相争的原因。”

  沈寂静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顾明烛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还不走?”沈寂瞥了他一眼。

  “今日要给大人施针的,大人可否脱掉上衫。”

  沈寂缓缓抬眼看向顾明烛,看着她强作镇定却仍泄出一丝无奈的样子。

  那无奈很淡,却像一根鱼刺扎进了他此刻本来尚算愉悦的心里。

  “替本司施针很辱没你吗?”

  顾明烛怔了一下:“民女没那么想。只是……”

  “只是什么?”沈寂打断她,愈发恼怒,“只是要对着本司这副沾满血腥、沉疴缠身的躯体,让你觉得不适?还是你心里仍旧觉得,本司不配得你这仁心仁术?”

  顾明烛怔了会儿,实在无话可说,无奈的从袖中取出一个药囊,脚步一点点蹭近了沈寂,递上,“昨天……是民女不对。无端误会了大人,想着要跟大人道个歉。连夜制了这个。”

  沈寂所有的怒意被她这番话给堵了回去,垂眸看着她掌心那个小小的药囊。

  “这又是什么?”他开口,声音里的怒意已散了大半。

  “是宁心的。”顾明烛立刻回答,声音轻快了不少,“用了茯神、远志、柏子仁等等,还有一些民女的独家秘方。气味很淡不会扰人,大人可以随身带着。至于夜间放枕边安神的,民女会给大人另配。”

  沈寂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很“嫌弃”的把药囊从她掌心捏了起来。凑到鼻端嗅了一下。果然是淡雅清苦,跟他平时用的不同。

  “你缝制的?”

  “是的。”

  “你当本司眼瞎吗?”他声音不高,带着戳破谎言的快意,“这锦囊是药庐批量所制,本司一直以来戴的都是这种。”

  “可放好药粉后,是民女缝的封口啊,针线很是细密的,大人自己看看封口的线迹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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