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就叫你缝制的了……”沈寂只觉好气又好笑,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本想再刺她两句,可却还是下意识细看。
果然,囊口用粗线缝的,跟这价值不菲的云锦面料格格不入。
沈寂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了一下。他想嘲讽,想问她是不是故意用最便宜的线缝成这样来膈应他。
可话到嘴边,刻薄竟有些吐不出来。反而一丝愉悦悄悄爬上了他的眉梢唇角,又迅速被他克制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握住了锦囊,“顾明烛,你这一会儿畏惧如鼠、一会儿胆大包天、一会儿冷言讥诮,一会儿又献药赔罪。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
“都是。”顾明烛看出沈寂不打算计较了,便也轻快的笑了,“大人,脱衣,脱、光。”
想了想,又赶紧严谨补充:“上半身。”
沈寂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难辨,最终还是化为“算了”。没再多言,单手解了衣带,上半身的衣衫顺着肩臂滑在腰间。
肌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顾明烛骤然凝滞的目光中。
她承认沈寂身材跟雕塑一样完美,明明看着修长清瘦,可脱衣后肌肉线条竟如此流畅。
但让她凝滞的却不是沈寂的身材,而是满布的旧疤。
她不是没见过伤疤,可没有哪一处像眼前所见这般纵横交错、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有鞭痕,深深浅浅成浅白色的凸起,像一张网遍布背脊、腰腹。
有烫伤,用的像是烙铁和烙棍,形状扭曲狰狞。
有类似钝器反复击打、或是某种特殊刑具,集中在脊柱两侧、肋下、肩胛。
最令人心悸的是琵琶骨,双侧都被穿透过,并且很可能反复摩擦、拖拽后,留下永久性损伤。
这简直不是身体,是一副活地狱图。残酷性质远超她之前所见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被救出的孩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涌入顾明烛脑海,高高在上的沈寂之上还有一个人,是他的义父沈抚风。
那个在诏狱外对裴棠雪都意图不轨的老阉奴!
她明白了。西院那些孩子是沈抚风想祸害的对象。而沈寂……很可能,是沈抚风曾经长期折磨的人。
顾明烛几乎要捏不住银针了。
沈寂背对着她,没有回头却知道她在看什么,也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他早已习惯了这类目光:惊骇、恐惧、厌恶,或假惺惺的同情。
他以往并不在乎,甚至觉得无聊。
可这一次却让他心生好奇,莫名想知道答案,“看够了吗?若觉得不适,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顾明烛惊醒,回过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属于医者的专注,“没有不适。”
她上前半步,靠得更近,“请大人勿动,民女要下针了。”
说完,目光不再闪避那些伤痕,而是仔细避开特别狰狞的疤痕组织,寻找最佳的下针点。
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落在了沈寂身上,落针速度极快。
沈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不痛,只有轻微的酸胀感,以及一缕微弱的暖流顺着经络缓缓扩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一针又一针。选取心俞、肝俞、肾俞等穴。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落完最后一针。
顾明烛缓缓舒出一口气,出了一身的汗。施针耗神,今日尤甚。留针了大约一刻钟,她再上前依次起针,动作干净利落,“今日施针完毕,大人按时服汤药即可。”
沈寂这才披好衣服转过身。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有劳。”
顾明烛倒了吓了一跳,他居然会懂礼貌……
那她的礼貌也不会差,敛衽:“民女应该的,民女告退。”
转身走向门口,可步伐却有些拖杳。
沈寂的声音又自身后传来,“顾明烛。”
她回头。
沈寂沉默片刻,眸色深不见底,“可有话问本司?”
顾明烛想了想,摇了摇头,“并无,大人保重身体、按时用药即可。”
她给出了一个极其专业、无可挑剔的回答。是属于医者的,并跟患者的私生活严格划清界限。
这回答却不是沈寂想听的。他盯着她看了许久,所有的、才冒头的温度一点点抽离,最终化为两人诏狱初见时的冷漠,“一日后启程,所需之物今日一并备齐,本司不想再出发前再看到你。”
“是,大人。”顾明烛没再耽误,径直推门离开,把书斋里她不愿涉足的情绪统统关在了身后。
“我只是医者,他的主治大夫。”顾明烛在告诫着自己,脚步加快,可胸口隐隐发闷。
好在这种郁闷只持续了不到半柱香。
因为顾明烛坐上了望山园送她回城的马车,车厢里除她之外还有四个大筐,筐里全是……没串的铜板。
是钱、是最原始、最直白,面值也最小的钱。
管事的说:“大人说,这是给您付的医治孩子们的诊金,请您清点。另外多出来的,是大人预付给您的诊金。具体能诊多少次,值多少回,由顾娘子您自行定夺。”
马车碾过一块碎石,车身轻轻一颠。
“哗啦啦……”
四个大箩筐里的铜钱们欢快地碰撞、翻滚、跳跃,发出清脆而嘈杂的声响,也彻底淹没了顾明烛对沈寂残存的最后一丝同情。
沈寂,果然还是那个幼稚到极点、报复心强到令人发指的男人!
四筐钱让她自己数是吧?没问题,她!不!嫌!弃!
第二日一大早,顾明烛就请半夏去西市找了陈阿福过来,赶着驴车铜板送去上京最大的钱庄兑换。
四名伙计外加两个学徒,足足清点、称重、验成色了一个多时辰。最终掌柜拨着算盘、再减去铜板兑银两所费的火耗、折色、兑费,一共是一百五十二两七钱。
为方便携带,顾明烛大部分要了小额银票。
其实如果不用远行,顾明烛慢慢用完铜板多好,可时下一贯铜板足有七斤半重,沈寂给她的重逾千斤!
她只能在银庄兑换,瞬间少了好几两。
顾明烛心里无奈,沈寂这损人不利己的!起因不过就是她误会了他一下,一下下!
顾明烛想,她懂了,以后顺毛捋就是了,绝不跟银子过不去。
想明白了就也无所谓了,又请陈阿福带她去了米行,买了些炒熟磨碎的粟米、豆粉、核桃仁、芝麻、蜂蜜。她选的都不是顶好的精粮,但务求新鲜实在,花了八十文。
米行出来,直奔了杂货铺,她给自己选了把铺子里最贵最好的弹弓,以及几个粗竹筒。
弓身是上好的老柘木,入手沉甸甸的,皮筋是牛皮,厚实、柔韧,被精心鞣制过,弹力十足又耐用。
其实她在2050的野训强项是射击,百米移动靶能打出接近满环的成绩。可眼下哪会有把PIU PIU给她使?
弓箭她倒想试试,毕竟拉弓搭箭的肌肉记忆和弹道预判是相通的,可一问价格心就凉了半截。
一支像样的箭卖到七八十文,一壶箭下来够她一个月吃喝。这不是射箭,是往地上撒钱。
更要命的是这玩意儿射出去就难找回来,山林里磕碰两下,箭杆一弯、尾羽一掉基本就废了。
练不起,着实练不起,她掂量着钱袋子选的弹弓。
还是这老柘木实在,石子儿随处可捡打出去不心疼,动静还小。至于弓箭,等以后抱紧了沈寂的大腿,蹭他的军械库!
最后她又去了趟肉铺。
此时已近午时,鲜肉早已卖得七七八八,案板上只剩些边角碎肉和几挂下水。
顾明烛指着挂在钩子上、皱巴巴垂着的猪膀胱:“大哥,这个怎么卖?”
猪肉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个干净体面的小娘子会来问这个。
时下猪膀胱这玩意儿,穷苦人家偶尔会买去吹胀了给孩子当蹴鞠或筏子玩,属于“搭头”或便宜处理的边角料。
“这玩意儿三文一个,眼下有五个,若小娘子全要就给个十二文。”
顾明烛数出铜钱递过去。
猪肉汉利落地从钩子上取了,又扯了片干净的大荷叶给她包上:“娘子拿好。这玩意儿腥气重,回去得好好拾掇。”
“晓得了,多谢。”顾明烛接过荷叶包回到驴车上。
陈阿福忍不住好奇,回头看了一眼:“顾娘子,买这东西是?”
“有点用处。”顾明烛简短答了。她知道这东西在世人眼中算不得什么,但经她手处理,能做个简易听诊器,以及防潮的密封容器。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关键是……嘻嘻,她还有个促狭的想法。
驴车踢踢踏踏往回走,顾明烛侧身靠着车栏,瞧着窗外流逝的街景。
这个上京,她曾以为出狱后能有漫长时日慢慢看、慢慢过。如今匆匆一瞥便要作别。
心底不是没有遗憾的,倒也不是对这座皇城繁华的留恋,而是对“安定”的可能性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