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上京坐了大牢、拿了户帖、租了小院、救了人,也与人结了缘。这里是她穿越后第一个码头。
可惜此处风急浪高,容不得她上岸。
驴车在针鼻胡同巷口停稳,顾明烛利落地跳下车,从袖中数出早已备好的车资,又额外多给了一个小荷包递给陈阿福。
“阿福哥,这几日劳您奔波,荷包里的,给家里孩子戴着玩儿。”
陈阿福怔了下,打开荷包一瞧,是头是个精巧的长命锁。表面光润,显然是新打不久。
这可不是“戴着玩儿”的小玩意儿。
陈阿福急得语无伦次,“顾、顾娘子!这太贵重了,小人就赶了几趟车,哪当得起这样的赏,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一个赶车的,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钱银子。这礼重得他心慌。
顾明烛没有接,笑着摇了摇头,“那晚若不是阿福哥,我妹子如今已成了乱葬岗孤魂。”
“可那晚顾娘子您也是给了我赏的,咱一功不能领二赏!”
“拿着吧阿福哥。这世道,孩子平安长大不易。给他添个压惊辟邪的物件,也算是我这坐车人一点微末心意。你若推辞,便是嫌小了。”
陈阿福想起总在巷口等他归家的小儿子,鼻尖一酸,再也说不出推拒的话。反复道谢,把荷包珍而重之地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
“顾娘子是好人,菩萨会保佑您这样的好人平平安安,事事顺遂!”
顾明烛微笑颔首,互道珍重。一次萍水相逢的雇佣,至此画上句点。
回到小院儿,迎顾明烛的人依旧是半夏和石斛。
东屋里,春杏见她回来又哭了一通,舍不得她离开。
顾明烛怕她情绪过于波动,叮嘱半夏在晚食的汤药里给她加安神成份。免得明早更难过。
只剩最后半日了,顾明烛开始做出发前的最后的准备。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了,清单上的东西都会由望山园装车。她自己的随身行李不过就是“顾明烛应急生存包”。
其中就包括今天买的猪膀胱。
“顾娘子,这腥东西,买来是做啥用?”石斛拎着那包东西,难得地蹙起了眉。
“做防潮密封的药囊。”顾明烛言简意赅,手上动作不停,已在灶上架好了陶锅、盛满了清水,“猪膀胱鞣制好了轻薄坚韧,天然防水。来搭把手,我们一起做。”
首先就是快速的去腥定形。
“半夏,水滚后下姜片、花椒。”
“石斛,去打一桶最凉的井水来,越凉越好。”
水很快沸腾,辛辣的姜椒气味弥漫开来。顾明烛用长竹筷夹起膀胱放进去,没一会儿就烫得收缩卷曲了,腥气也被姜椒味压制住。
约摸一炷香便捞出,扔到石斛备好的那桶冰凉刺骨的井水中。膀胱遇冷急剧收缩变得紧实,颜色也转为肉白。
“半夏,浓茶,要最酽的。石斛,取白酒和明矾粉。”
待顾明烛沥干膀胱水分,半夏和石斛就也备好了她要的原料。按比例混合在一个阔口陶盆里搅匀。
“浸泡半个时辰,期间需不停揉捏使其渗透。半夏你手稳,前半程你来。后半程换石斛。你俩揉捏完即刻净手,涂些猪油膏。”
半夏应声坐下开干,石斛默默准备好干净的细麻线和蜂蜡。
三人做事的时候沉默而高效,膀胱的质地有了变化,更柔韧,异味也淡去不少。
浸泡完毕,顾明烛便取来早已备好的细竹管,小心插入膀胱颈口,“石斛,扶稳。半夏,慢慢吹气,注意力度不可过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逐渐的,猪膀胱像个变形皮囊似的缓缓鼓胀起来,直到成了壁薄透光的球状,再用浸过蜡的麻线紧紧扎住颈口,打了个死结。
随后都挂在灶台附近余温未散的通风处,下方还垫了个装着生石灰的小筐吸湿。
“阴干一夜,明早出发前收好我带走。”顾明烛舒了口气。
天黑后,小院灶火未熄,又飘起一股混合着谷物焦香、坚果油脂和蜂蜜甜润的气息。
顾明烛系着围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柄长木勺,用力搅拌着陶锅里一锅浓稠滚烫、咕嘟冒泡的糊状物。
是用白日从米行买来的炒熟磨碎的粟米、豆粉,加上捣碎的核桃仁、芝麻,以及最后倒入的那一小罐蜂蜜,混合少量清水熬煮而成的“膏基”。
半夏和石斛站在前头有些犹豫。顾娘子明显在做她说过的那个“秘方营生”,她俩下意识觉得应该避嫌。
“站近了看啊。”顾明烛看出她俩的想法,笑着招呼,“就是想让你们学的。”
一边说一边舀起一勺,举到眼前看了看粘稠度和色泽,又倒回锅里继续搅拌。
“顾娘子,这不是你要拿去做买卖的吗?”石斛难得主动开口。
顾明烛点点头,手下不停,“这东西可以叫它‘百补棒’。按比例配好,熬到火候压制成型,晾干硬化。这么一根,”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巴掌长、两指宽的尺寸,“吃下去能顶大半天的饿,耐储存,不易坏,还能快速补充力气。若只是普通吃食就不算秘方,但重点在于里面加什么料,或者说,加了什么药。”
半夏和石斛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认真听着。
顾明烛一边做事一边说:“比如加补气、强筋骨的料。像怀牛膝、杜仲的萃取汁,分量要精,味道要压得几乎吃不出。”
“还可以加益智仁、远志,让人心思更清明,不易焦躁疲乏。”
“若是专做给妇人、或身体底子弱的,要兼顾补血、温养、又不滋腻碍消化。或许用点当归、枸杞、桂圆的肉末,配上极好的陈皮丝理气。这膏子吃下去是温补。”
她指了指锅里那锅膏体,笃定的:“总之,料怎么加、加多少、加什么,让吃了的人觉得确实有用、身子受用,还吃不出怪味。这才是你们的本事,是旁人一时半会偷不去的秘方。”
“顾娘子,我们?”半夏小声问。
“嗯,你们。你和石斛、春杏。”顾明烛说着,用布垫着手,把滚烫的陶锅从火上端下放在一旁晾着。又取来一个浅口木框模具,里面垫上了干净的油纸,“这些方子配伍如何巧妙融入,我已经写好了,一会儿给你们。”
顾明烛一边用木铲把温热的膏体舀进模具,一边继续说着,“用料可以变,太平时节加肉松、红枣。若是上京百姓都吃不上细粮了,就用杂粮和糖稀总能做出来。关键是顶饿、方便、耐放。你们自己慢慢尝试。”
她把膏体在模具里铺平、压实,再用另一块平整的木板盖上去,自己站上去,用身体重量缓缓下压。半夏和石斛看得目不转睛。
“放在阴凉通风处彻底阴干几日就能久存。”顾明烛看向半夏和石斛,目光清亮而认真:“我说这是个营生,不是玩笑。”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若有一天,你们不在北司大人手下了……你们本就懂药理,开个小铺子养活自己总是条出路。春杏那丫头,等养好了伤也是个勤快灵秀的。望两位姐姐看在我的面子上,带带她。”
灶火噼啪,映着顾明烛的眸子,也映着半夏和石斛动容的神色。
“顾娘子……” 半夏喉咙有些发紧。
东屋里,春杏听到了顾明烛的安排,眼泪终于还是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鬓发,温热的……
夜色如墨,夏虫啁啾。
寅时初(约凌晨3点),顾明烛轻悄悄起床,取下近乎半透明的猪膀胱袋。用棉布蘸了酒,内外快速擦拭消毒,重新挂晾。
天色微明时,半夏和石斛都起来了。烧水的烧水、擀面的擀面,按上京的风俗,要让远行的顾明烛吃上煮角子。
此时的角子跟现代的饺子差不多,顾明烛笑眯眯的等吃就成。
以防万一,有行军经验的半夏还给顾明烛准备了一口袋的炒米。保存得当的话,几个月都不会坏。
没条件的时候就干嚼,有条件就泡水,能扛饿,并胜在不打眼儿,吃这个不会遭人忌恨。
顾明烛深知这东西的重要性,好好的谢了半夏。
另外猪膀胱袋已干透,顾明烛留了一只做简易听诊器,其它的全部用来装药粉。
装满后再用浸蜡的麻线层层扎紧封口,涂上薄薄的蜂蜡密封,再放进她早就规划好位置的“应急生存搭膊”夹层。
相比瓷瓶或金属盒,猪膀胱轻便且柔软,化学性质也相对稳定,还防潮,非常适合长途跋涉或紧急逃生时携带药物之用。
顾明烛最后清点了一下自己全部的“高级”药物储备:从救护车里抢出来的强效止痛药、退烧药只各剩了一支,浓缩能量合剂一瓶、抗生素全部耗尽。
另外就是外科手术包、缝合包。
她此刻就是个弹药即将耗尽的士兵……
卯时正(约早上6点),顾明烛吃了一大碗角子,又把昨天制的百补棒带了一半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