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至少从今往后,沈寂无法再维持暧昧模糊的试探。
要么是赤裸的利益交换、要么就是残酷的权力碾压。某种程度上,这反而让规则更清晰。
哪怕对她而言依旧极不公平。但伤感情可以,伤银子不行!
就好比现代照顾老头子的小保姆,明明可以用劳动换取月薪过得好好的。可有一天被老头子的“爱”击中了,疯了,得了个所谓的名份然后就免费了。
顾明烛不需要这种仰人鼻息的“恩宠”。
但是恨沈寂吗?那倒没有。
她虽然对沈寂这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也很咬牙切齿,但反正穿过来了身世如萍,无论上京还是崖山,在哪儿生根都是生根,在大胤任何地方她都没有特别的“乡土情结”。
可爱上沈寂吗?更还没有。她承认他皮囊完美、权力鼎盛,可眼下她最爱的人还是只有自己。
要不然等她有能力了,她也勾着手指抬着沈寂的下巴问一句,“帮我暖床,开个价吧!”
“大人,不如我们都实际一点。别再用我的命威胁我,也别再让我抄这种东西浪费时间,我的价值在更高处。”这是顾明烛在这场“交锋”中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拿起车里的湿帕子净了手,从矮柜里取出一个白玉碗倒满温水。再从自己的搭膊里找到沈寂的专用药粉小心的倒进去。
药粉遇水即溶,化作褐色药汤。将白玉碗举至齐眉高度递向沈寂,平静的,“今日的药,请大人服用。”
沈寂只是看着她,以及那碗递到眼前的药汤,却没有接,而是伸手直接覆上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触及她的温热,就着她的手,把药一饮而尽。
随后靠回软榻,丝帕拭去唇角一丝药渍。
顾明烛怔了一会儿,回过神便也不等沈寂驱逐,径直拉响了车壁上嵌着的绳铃。
车厢前的小窗拉开了,坐在车辕上的晏七沉声问:“大人,有何吩咐?”
“大人说嫌我碍事,要我滚回自己车上,也不必抄这些没用的了。”顾明烛平静的“代劳”了。
晏七:“……?”
他下意识看向沈寂。只见他家大人靠坐在软榻上,脸色极度难看,却没有否认顾明烛的话。
晏七便依令拿出号旗,整队缓缓停下。
顾明烛戴好搭膊,跳下马车后对着软榻方向福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方才那药服下,半柱香后药力会达顶峰。届时请大人自行留意膻中、章门二穴附近可有气机畅通之感。若通则今夜可安,若仍有滞涩,民女明日会为大人调整用药。民女告退。”
说完即离开。
接下来三日,队伍一路向南疾行。
顾明烛老老实实待在自己那辆青布小车上,沈寂也再未寻由头发难。
她只需在每日扎营休整的间隙,去到主车为沈寂切脉、记录,再根据脉象调整好次日需煎服的药量。整个过程简洁、规范,无人逾矩,最简单的“医患”关系。
至于行进途中,为了不在厢里闷死,她索性戴上防沙风帽也挤在车辕上。
她坐中间,左边是把鞭子攥得死紧的王大力,右边是腰背挺直、面色沉静如水的晏十六。
三个成年人挤在一处,场面一度十分局促且……搞笑。
顾明烛个子不矮,但在晏十六和王大力中间硬是被衬得像个被家长夹带出门的泥娃娃。
她必须微微蜷着腿,才能避免膝盖顶到前面拉车的骡子屁股。偶尔也无可避免地会往晏十六身上撞一下。
晏十六的身体绷得比木板还硬,却又碍于职责不能把她推下去。
尤其这辆青布小车显然属于车队里最低档的配置,轮轴噪音大不说。
减震?不存在的。每一点颠簸都原汁原味地通过车板传导到顾明烛的屁 、股上,让她五脏六腑持续移位。
行进到第五日,车队已接近平州地界,明显又加快了速度。全天只做了三次只够人马喘口气喝口水的休整。
直至黄昏时分,顾明烛坐在车辕上看着日头西斜,再一点点被地平线吞噬。
离京时还能在官道两侧看见齐整田苗,富庶村落。可走得越多忧心,田间作物大多蔫头耷脑,显出饥渴的疲态。土地也泛着干燥的灰黄,车马过处尘土飞扬,久久不沉降。
途经的几个村落也是人影稀疏,莫说鸡鸣犬吠了,连田梗间劳作的村民看到沈寂车队都没有好奇的,反而一脸麻木,这是连看热闹的心思都没了。
顾明烛也本能的跟着揪心。中原腹地竟也凋敝至此,显然大胤朝堂赈济不力、地方水利废弛。否则旱情不过三个月,顶多小恙。
直至最后一丝天光也落下帷幕,前方终于传来号令:放缓速度,扎营休整!
从舆图上看,附近没有驿站或村落,队伍拐下官道,在一片干涸的河床旁停下。
这里地势还算平坦,视野开阔,利于夜间警戒。
锦衣卫缇骑在迅速散开划定警戒范围,力士们搭建简易营帐,火头军支锅起灶,杂役在随军向导的引路下去寻水源,充补给。
晏十六指挥着王大力把青布小车停到一个靠近辎重车队的位置。旁边是几辆装载粮草和杂物的板车,旁边已有几顶颜色样式统一的灰布小帐篷被迅速支起。
大部分士兵压根不支帐,露天席地。
第40章
晏十六从车后卸下一个捆扎整齐的包裹, 里面是一顶单人用的行军帐。顾明烛晚上都是在车里睡,晏十六就把单人营帐搭车边,方便近身保护。
此刻的顾明烛正手脚并用的从车上爬下来, 双脚触地了都还感觉脑花儿在晃。她踉跄的寻了块相对平整的空地, 做了全套的舒缓拉伸动作。
两刻钟后, 脑花儿归位。
顾明烛这具身体的柔韧性和恢复能力比她预想的要好些。
其实远处有偷看她的, 或者说偷看她做的啥古怪动作,但没人敢上前询问。取水的杂役也回来了, 个个丧着脸,顾明烛隐约听见他们的抱怨声:
“就那么个小水坑,浑得很,几十号人等着,一人能分一竹筒就不错了。”
“没见连河床都干成这样了么,这鬼地方。”
看来水源是个大问题,顾明烛心下明了。在野外缺水比缺粮更可怕, 好在大队伍晌午在驿站补给了不少。
裴家那支流放队伍也会有足够的补给吗?
必然是没有的,叹了口气,顾明烛回了车上翻找了一通,下车时拖出一个不小的藤编箱笼递给了晏十六。
晏十六打开看,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不少油纸包和布袋, “顾娘子, 这是?”
“过滤饮用水的滤材。”
“幸好带得足。”顾明烛指点着,“里头是多层滤布、粗石英砂、白炭,还有打了均匀细孔的木片和几段中空粗竹管。
其实这箱家当全是当初列给沈寂那张冗长清单里的, 终于用上了,倒也算没白费她那些心思。
晏十六眼中讶色一闪而过,随即化为平静:“顾娘子需要如何做?属下协助。”
顾明烛回忆着野食医者的课程, “去辎重队那边看看有没有闲置的、带盖的干净大木桶,至少要两个为一组,当然越多越好。再找几块干净的大石板或木板来垫高。还有,要干净的石头和细沙。”
“是!”晏十六和王大力立刻分头行动。
顾明烛自己也没闲着,走向炊烟最浓的火头军驻地。几个伙夫正对着几大缸的黄水骂骂咧咧,见她过来,目光有些好奇。
“几位军爷,”顾明烛清了清嗓子,“这水直接煮食恐引急症。民女略通水理,有法可将其滤清些,能否请军爷稍缓,待滤过再——”
可她话还没说完,那领头的火头已搓着手笑了,“顾娘子能过滤那敢情好!您吩咐,俺们照做!”
顾明烛:“???”
她名字这么管用了?
心里正美滋滋的,耳边却听到四周飘过来的窃窃私语。
“大人的女人……”
“啧啧,大人赴任都带着她……”
“是故意穿这么普通吧,沈大人怕她被旁人惦记……”
顾明烛:“……”
在诏狱她被传是裴知序的爬床婢、在赴任途中她被传是沈寂的通房婢。若她是个在乎名声的,此刻已经上吊一百次了!
可能人类就是这样,无论哪朝哪代,比你的本事先出名的、是你的粉色八卦。
怀着这股子荒谬又自嘲的劲儿,她干脆指挥起火头先把浑水集中看管,暂不取用。对方配合得出奇顺利。
又等了一会儿,王大力和两个士兵已经拎来了四个干净木桶。晏十六也带了两个兵卒回来,抱着鹅卵石、提着淘洗过的细沙和一筐碎炭。
营地这一角的动静吸引了越来越多人的注意,眼中露着好奇和期盼。
顾明烛知道这是现场教学的好机会。她提高音量,一边动手示范一边讲解,务求让周围人都看明白:“大伙儿看好了,用两个木桶就能做个滤水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