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先让人把木桶分成两组并排放置,中间用石块垫高形成落差。在较高的木桶底侧面凿开一个小孔,插入一段中空竹管作为出水口,竹管口用多层滤布紧紧包裹扎牢。
然后在这个“过滤桶”内,从下往上严格按照顺序铺设过滤层:最底层铺上厚厚一层细沙压实,随后铺上一层白炭。
其实最好是用活性炭,但这个时代没有活性炭的概念。顾明烛便选了药铺卖的那种白炭,用枣木烧的,再敲碎成均匀颗粒。
白炭上层铺上粗石英砂,再铺上晏十六他们淘洗过的河滩细沙。最上层铺上清洗干净的鹅卵石,直到接近桶口。
每一层之间都用细密麻布稍微隔开,防止滤材混杂。一个简易但容量巨大的多层过滤桶就完成了。
“把浑水慢慢倒进上面的桶里,注意别冲乱了滤层。”顾明烛指挥着。
火头头目亲自操勺,浑浊的水流渗入层层滤材,经过缓慢的渗透从底部竹管的滤布口滴出时,围观的士兵们发出了低低的呼声:水流虽然细小,却已变得清澈透明,跟倒入时的黄泥汤判若云泥!
“真清了!”
“神了!”
“看着就能喝!”
“滤出的水也必须重新彻底煮沸才能分发饮用,这是铁律!”顾明烛赶紧提高声音,对所有人严肃强调,“过滤只能去除泥沙、杂质和异味,无法杀死所有细……所有毒素。煮沸是关键的最后一步,切记切记!”
“多谢娘子指点!”火头头目大声应着,瞧着顾明烛时候的眼神终于从“大人的女人”、转了些许“有些本事的医女”。
他立刻安排人手,一边继续用另外的桶过滤浑水,一边架起大锅,把滤出的清水持续煮沸、晾凉、再分装。除了晚食煮粥用的,至少保证每人再分一水囊明天赶路喝。
营地里因为有了相对可靠的净水,烦燥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晏十六一直守在顾明烛身边,帮她维持秩序。看着清澈的水流不断流出,她低声说着:“顾娘子此法解了燃眉之急,于队伍有功,可向大人求赏的。”
顾明烛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摇摇头:“不必特意禀报,事情解决了就好。”
远处,沈寂的目光越过众人、凝视着人群中心的顾明烛。
她挽着袖子,散落的几缕额发粘在汗湿的额角。没有闺阁女子的扭捏、也没有刻意卖弄的张扬,只有只想解决问题的专注。
问题解决了,她对着晏十六在笑。
那笑容……从没对他展露过。
沈寂默默看了许久,直到晏七的声音终于响起,“大人……出发么……”
营地正中响起轻微骚动。
顾明烛抬眼望去,沈寂一身玄色猎装。皮革护腕束着袖口、腰间挂着药囊,衣料轻薄却挺括,清晰勾勒出宽肩窄腰腿长的身形,手里提着一张反曲弓,背上背着箭囊。
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透着野性。
晏七和另外两个锦衣卫跟在他身后,同样劲装打扮。更远处,已有亲卫牵了骏马等候,蓄势待发的状态。
顾明烛数了一下,一共十人齐齐翻身上马,沈寂一马当先冲出了营地警戒范围,一头扎进外围的黑暗荒野之中。
“周围发现了狼粪,大人带人去活动活动筋骨,猎到了大伙儿今晚就都有口福了。”晏十六平静地解释了沈寂等人的去向。
顾明烛只“嗯”了一声,并没表现出过多关注。
晏十六见她如此,眼中有困惑一闪即逝。大人对顾娘子肯定是不同的,但这顾娘子貌似对大人并无……
有了相对可靠的净水供应,全队的焦渴和烦闷总算平息了,更何况沈寂还没在,营地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有了低语声和偶尔的笑骂声。
顾明烛实在觉得疲惫入骨,又毫无食欲,只去火头那里领了两个杂粮饼子,又把水囊灌满便钻回了自己的青布小车上。
这小车一路就是她的“房车”。
虽小,却装满了她指定的物资,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空间。
但毕竟天气闷热,她就把车门和窗都敞开着,空气对流后,车内的燥热降下去不少。
而她也后知后觉的明白了晏十六选的这处停车地的妙处。
旁边就是一排辎重车,天然的视觉屏障。即便她把车厢彻底敞开了,外面营地里走动的兵卒除非特意绕过来偷看,否则这个位置就是不被人打扰的。
顾明烛心头泛起暖意。晏十六话少,办事却细致且妥帖。
待疲惫缓过来些许,她就翻出根蜡烛,以及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和炭笔,整理思绪简单记录下今日的行程、路况,以及这几日士兵行军中暑的症状、诊治方法、恢复情况。
以及沈寂的病历。
即使再不情愿,她也得认清一件事:沈寂是不容有失的、好看的金主爸爸。
好看的金主爸爸配用一个单独的病历本。她把详细的从脉象到体征观察再到药物反应一一写清。
直至写到最后一项,备注:
患者的意志力强悍到可怕。痛阈值高得反常,问诊时,其口述可信度需存疑,必须细致观察体征。
建立治疗信任?近乎妄想。他恐怕连自己都不信任。
治疗他如履薄冰,他会把情绪的低落倾泻到医者身上。且晦暗难明、忽冷忽热、看似施恩实则掌控、不可理喻、莫名其妙、人神共愤、人鬼……
呃……
顾明烛猛然停笔,她在写什么???这是病历??她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她可是专业的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深吸一口气, 划掉越界的备注。
在下面重新写治疗重点:竭力维持其身体机能的稳定,延缓恶化。任何试图深入治疗其心理创伤、或改变其行为模式的行为都极其危险,应予避免。
嗯, 就这些了。
她看着自己亲笔定论, 恍惚的坐了一会儿。正盘算着还有没有半点可能, 去哪儿弄些水擦擦身子时,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即近。
她跳下车,趴在辎重车后头偷看声音来处。
十骑冲破黑暗而归, 为首的正是沈寂。
去时衣冠整肃,归来一身征尘。
猎装的下摆被撕破数道裂口,脸上没伤,但有血痕顺着下颌没入衣领,眼神在跳跃篝火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但灼灼燃烧着的并非杀戮戾气,而是酣畅淋漓的释放。他周身都散发着愈发惊心动魄的……
顾明烛不想细致的给他评价, 却错不开眼神。
跟在他身后的九个缇骑同样不见丝毫疲态,个个兴奋。马匹两侧用粗麻绳和木杠捆缚、拖曳着战利品:至少三十余头灰狼!
其中一头体型格外庞大,獠牙外露,哪怕死了都还是狰狞骇人,想必是头狼。
整个营地爆发出欢呼!
“大人威武!!”
“头狼!大人猎了头狼!”
所有人都涌向营地中央, 争相围观堆积如小山的狼尸, 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这欢呼更是因为后怕,若是没把狼群一网打尽,那今晚露宿的他们可就危险了。
沈寂利落地翻身下马, 又扫了一眼堆积起来的狼尸,对早已候着的火头头目吩咐:“肉连夜烤了分下去。皮子你们看着办。”
“遵命!谢大人!”火头喜形于色,立刻招呼人手近前。
沈寂不再理会身后的喧嚷, 径直朝自己的车上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顾明烛才缓缓放下心。嗯,胳膊腿儿健在、死德性健在,无事……
与此同时,青布小车内。
一道身影潜入,手正悄悄探进顾明烛搁在枕边的搭膊,取出里面其中一个猪膀胱药囊,快速解开系绳往里灌了些许粉末,再重新系好归位。
所有动作以极快的速度完成,随即立刻离开,隐入夜色。
长夜寂寂,营地却因为狼肉的分配而彻底热闹起来。火头把狼肉切成大块儿串在树枝上烤。油脂滴入火中,带着膻味的烤肉香气迅速弥漫开来。大伙儿排队领取属于自己的那份加餐,气氛热烈得仿佛过节。
顾明烛却并未上前,她对狼肉完全不感兴趣,2050野外求生训练的时候吃过,又膻又腥膻,口感粗砺柴涩。更何况她一看火头可怜的调料和手法……
算了。
一个人回到了青布小车上决定尽快休息,明天又是可怕的一天。可头刚挨到枕边,就听到外头晏十六的声音,“顾娘子,晏七奉大人之命来取药。”
顾明烛一个激灵爬起来,“大人受伤了?”
“并未,”晏七回答,“是大人旧疾有些反复,取日常服用的那种药粉便好。”
“哦,好。”顾明烛赶紧重新点了蜡烛,拿起搭膊刚要下车,就听晏七又补充了句:“顾娘子不必前去,大人吩咐取药即可。”
顾明烛:“???”
呵!
行吧,沈寂这是气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