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烛利落的拿出存放沈寂日常药粉猪膀胱,解开系绳,倒出单次服用剂量的药粉,用一张干净的桑皮纸仔细包好,从窗口递了出去给晏七,平静说着:“晏护卫,大人即然不需要我面诊,那服下此剂后,请大人半柱香后自行留意跟午间同样的穴位吧,即手少阴和足厥阴。若气机畅通则没事。”
“多谢顾娘子,我会禀告大人。”
“记得,是手少阴和足厥阴哦。”
晏七点头应是,告辞。
玄色大车内,沈寂斜倚在榻上等药。
心口那股无处着力的烦闷,丝毫没有因为一场酣畅淋漓的猎狼而有所消减。那人……此刻在做什么?
蜷在那辆破车里怕是连水都分得少些,又闷热。晚间的烤狼肉,营地人人分食,也没见她出来吃上一口。
可又关他何事?沈寂把自己惊了一下,眉头紧皱。
“大人,药拿来了。”晏七的声音响起。
“进来。”沈寂有些烦躁。
晏七躬身上车,把药包放到小几上,然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顾明烛的话,包括她提到的两处穴位。
沈寂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目光落在那个桑皮纸包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营地逐渐陷入沉寂,只有野外虫鸣、以及巡夜偶尔的脚步声。
直至子时后,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骤然从玄色主车内传出,紧接着是重物撞击车壁、以及瓷器滚落、碎裂的声响!
守在外围的晏七被惊醒,几步跨至车旁,“大人!属下可能进来?”
车内传出愈发痛苦的嘶声。
晏七脸色骤变,再不犹豫,强行登车入内。
车里随即传出晏七惊怒交加的喊声:“大人!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军医!快传军医!”
普通兵卒们从睡梦中被惊醒,点燃火把抓起武器涌向营地中央,却被反应更快的沈亲兵影卫逼停在距离马车十余步外。
不一会儿,随行的两个军医连滚带爬地进了车,车门在慌乱中半开未关,里头断断续续传出军医惊恐到变调的声音:“呕血……这、这分明是中了剧毒啊!气血逆冲,危在旦夕!”
“中毒?”
“大人中毒了?”
已有耳尖的兵卒听到了,面面相觑惊疑不定。谁有这胆子、又有这本事能对北司大人下毒?
人心惶惶之际,晏七终于从车里出来,声音嘶哑,带了咬牙切齿的杀伐之气,“影卫听令,拿下顾氏医女、封锁全营,今晚所有可能与大人接触的饮食、药材,全部封存!”
晏七说完,根本不等其他影卫动作,疾步直奔营地边缘的青布小车。
一直守在顾明烛车旁的晏十六横移一步,挡在了青布小车前,剑虽未出鞘,姿态已是戒备,“何事?”
“让开!” 晏七暴怒,“顾氏给大人下毒!大人此刻性命垂危!”
晏十六难以置信。下毒?顾娘子?她心神剧震。
晏七厉喝一声:“拿下!”
他身后几名影卫已如鬼魅般上前,“砰”地一脚踹开了青布小车的车门。
车内,顾明烛安静的坐着,看着破门而入、杀气腾腾的众人。
与此同时,就在几乎所有视线和护卫力量都在“晏七亲自捉拿下毒医女”上的当口,玄色主车周遭的防卫出现了“空档”。
四名身着普通锦衣卫力士服饰的护卫眼神交汇了一下,机不可失!
回身跳进半开的车门内,手中亮出了短刃和机弩,直奔车内软榻刺了上去。可刀下毫无阻力,扯开锦被一看,压根没人!
中计了!
“撤!” 带头的低吼,反应不可谓不快。
可惜还是晚了。
“咣当”一声金属闷响,车门在他们全部入内的瞬间合拢。
紧接着是机括转动、铁栓落下,车壁内部也有隔板迅速滑动、闭合。
马车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棺材。
车内四人惊怒不已,拼命砸门踢壁,可车壁经过特殊加固,并且几乎在同一时间,车顶、车底,以及四周车壁的隐蔽气孔“嗤嗤”作响,一股股的白烟在密封的车厢内弥漫开来。
而营地边缘,原本在“捉拿”顾明烛的晏七等人早就转身回来,围向成了囚笼的马车。
“演戏就演戏,把我的车门都踹坏了,何必呢?”顾明烛心疼的念叨。
她的车门此刻歪斜地挂在一边,门轴被晏七一脚踹坏了。
辎重车的后面,一块油布被掀开,沈寂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脸上没有丝毫“中毒垂危”的样子,只有一夜完成两场精妙狩猎的餍足。看了看歪斜的车门,轻笑一声,“这车反正也是本司出的银子,顾娘子并无损失。”
顾明烛很想翻个白眼,又想了想他“杀神”的名号,还是忍住了,刚要开口,却被沈寂接下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忽然过来,毫无预兆地一手撑在歪斜的车门框上,微微俯身,“车里说话。”
话音未落,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半圈住她的腰侧,把她往车里轻轻一送,自己也随之利落地踏上踏板,挤进了这辆对于他身形而言实在过于狭窄的青布小车。
顾明烛脱口而出,“大人,车门都没关!”
沈寂眉梢微挑,非但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就着这极近的姿势微微低下头,“为何要关门?”
目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十分欣赏她难得有一丝无措,“难道顾娘子想对本司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顾明烛被他这倒打一耙弄得指尖发痒,可总不能抽他。深吸了一口气,“恶狠狠”的拉上面对营地方向的窗帘,多少也得遮遮。
原本仅供她一人起居尚显局促的空间,因为沈寂的存在愈发窘迫。
两人亦是前所未有的近,顾明烛的后背几乎抵住了箱柜,退无可退。但脸上极力维持着镇定,迎着沈寂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大人有何吩咐, 需要挤到民女这陋车里来说?”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倒是有点儿享受这种把她挤在方寸之地的感觉,“今晚你做得很好。但倘若本司没有听懂你的暗示, 真的服下那毒药, 你将如何?”
“民女相信大人智慧。”顾明烛直接应了。
其实她在给晏七拿药的时候就发现了猪膀胱被人动过, 因为系绳处已经不是她习惯的渔人结。
野食医者预备役若是没这点儿观察力, 那可真是辜负了自己长达四年的集训时光呢。
那一瞬间她想了很多,是直接告诉沈寂、告诉晏七、还是引君入瓮?谁干的?晏七是个好的吗?若设局, 又如何能不动声色的向沈寂传话、而沈寂又能悟到呢?
所以最后她对晏七说“请大人跟中午一样,自行观察手少阴和足厥阴。”
而她中午交待沈寂的是留意“膻中、章门”。
“若本司忘了呢?”
顾明烛笑了笑,“大人是从尸山血海里脱颖而出的,区区半日的医嘱,大人不会忘。”
听起来应该是夸奖?
沈寂就当没听出里面的讽,“心思够细,胆子也够大。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为本司创造机会。”
“民女只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更不想替真凶背了黑锅。”
沈寂低笑一声,“顾明烛,今晚这局最危险的一环就是你。你把自己的命押在了本司的谋划上。这份胆量……单单只靠胆量吗?”
顾明烛怔了一下,直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眼里有她。
而她也愕然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对沈寂如此“相信”, 如此了解、如此默契了……
顾明烛硬着头皮回应, “反正今晚这出戏民女配合了,也侥幸没死。大人现在不如去审问那些犯人?”
“晏七会处理。”
“那……那大人不如回自己的车上,车里还有冰鉴, 我这儿如此闷热,实在不适合大人。”
“车里刚用了药,通风散气过后才安全。”
“那还有副官的车, 韩——”
沈寂无奈打断,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缓,“顾明烛,本司不会在这儿对你如何,就让本司在此处缓口气,不成吗?”
她抬眼,就着车窗外透进的、被帘子滤过的微光看着他。
他的眼下是淡淡的青影,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就连他身上那股惯常的清冽药香也淡了不少,被倦意覆盖。
也是,他毕竟是病人,还是被那么多人仇视的人。他需要计算人心、掌控时机、预判风险,还要在众目睽睽下演一出濒死……
即使他是杀伐决断的北司指挥使,终究也是血肉之躯。
顾明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沈寂重新点起了蜡烛,环顾狭小到令他震惊的车厢。
他早就对这里很好奇了,他想看看她平常都在看些什么、做些什么。可目光落在箱柜上过于明显的猪膀胱上,多少有些愕然:“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