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是好东西,尤其是注射针头和针管!!
可最让梦里的顾明烛震惊的是最后一份奖励:十支高效广谱抗蛇毒血清和配套皮试试剂,以及便携基础版CRRT连续血液净化设备……
顾明烛挣扎着醒,拼命的醒,死了都要醒。
眼睛睁不开,但话一定要交待!!!
沈寂终于瞧见了她嘴唇在动,立刻俯身凑近听,在断断续续的呓语里捕捉到了几句诛心的话:“快……追……”
“刺客已经追到了,放心。”沈寂心里一酸。
“追……裴……时序……”
沈寂:“……”
帐内一片死寂,三个军医心惊胆战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里钻出的念头:原来我们大人是自作多情啊……
之后的半日,顾明烛要不就昏迷状态、但凡有一点点醒来的迹象,她都会挣扎着说一句:“追裴时序。”
于是沈寂以及他的“亲信团伙”都知道了:生死一线,顾明烛念着的、想见的,是那位身陷泥淖的裴家郎君!!
裴家流放第十六日。
进入中原腹地,天光就一直被浑浊的铅灰色笼罩,却仍旧没下一滴雨。
风也没了,旷野黏稠的静,连惯常的虫鸣都少见,天地间好像只剩下流放队伍粗重的喘息。
正午,队伍终于到达了一处有水源的地方。
不是河也不是井,是在一片半枯死的杂木林里留存下的一小片浅水坑,边缘的泥土早被小兽踏得稀烂,水面上还漂着细碎的枯叶、草梗,以及小浮游物。
即便如此,对于流放队伍而言这片水洼也几乎是神迹。
赵钱孙无精打采地下令:“停!休整取水,两刻钟为限。”
流放队伍立刻骚动起来,不管不顾地朝着水洼扑去。
按大胤规矩,戴着枷的人犯在休整时也不能除枷,包括在睡觉的时候。
这也是流放最残忍的地方之一,很多人就此肩臂肌肉萎缩坏死,轻则肘关节变形,重则落下终生残疾。
可规矩是死的,钱却是活的。能否偶尔除枷端看有没有钱打点。
裴家是按“批次”出发的,这第一支仅有五十五人,戴枷的不过裴时序、祖父裴知山,以及二房、三房、旁支主要成丁,拢共不过十余人。
这十余人每天卸枷的钱,全靠老夫人秦氏藏在里衣夹层的体己,自然已经陆续进了总旗赵钱孙的口袋里。
听到休整令的江彻第一时间便给四人除了枷,裴时序也跟候府原来的管家赵岳、以及随侍平安一起走到了水边。
三人都拿了水囊,还是江彻偷偷给的,也是流放队伍里的稀罕物。
裴知序强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痛意先观察了一下这片水:绝不干净,可眼下哪还有挑剔的余地。
在心里轻叹了一声,只能半蹲在泥泞边缘、小心避开漂浮物一点一点的滤水。
也就在裴知序专注取水的当口,挤过来一个干瘦的身影。
是裴恒通,论起来是裴时序未出三服的堂兄,比裴时序年长两岁,今年二十有二。此刻手里拿着豁口的破碗,不管不顾地就抢着从裴时序身前的水洼里舀。
水花四溅,不仅泼脏了裴时序正在滤水的囊口,更差点儿把他撞倒在泥里。
裴时序仅是看了他一眼,他却咬牙切齿:“看什么看!这点泥汤子也值得你们主支霸着?”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焦渴难耐的旁支族人的共鸣。族人不论是否曾借过候府的光,抄家流放下来也全变成了恨。
裴时序没说话,垂着眼继续把水慢慢往囊里边滤边灌,直到装了七八分满才直起身,塞子塞好,平静的,“这水不干净,取回去若能寻些细布略滤一滤,静置片刻再喝或可少些病痛。”
裴恒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使劲“呸”了一声,险些直接喷到裴时序脸上,“假好心趁早收收吧!谁不知道不干净?眼下有那工夫静置?”
“就是。”旁边立刻有旁支的人红着眼睛附和,“你真要是好心,当初怎么不自己把罪全担了?何苦把我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也拖进鬼门关!”
“还好心呢,这一路上也没见主支几个漏出半个子儿,帮我们这些同宗也买个水囊!”
怨气在干渴龟裂的世道里疯狂滋长。
旁支几十号人的愤懑混杂在一起,齐齐指向了眼前这个沉默隐忍、却还是跟他们在境遇上有着微妙区别的主支嫡孙。
平安替他家公子心寒,跨前半步瞪着裴恒通,“恒通公子,您敢不敢说说您去年秋天是不是揣着侯府的名帖,去西城兵马司捞您那因为吃花酒打架被扣下的表弟?您当时怎么不跟人说您跟候府八杆子打不着?”
裴恒通脸色一阵红白,梗着脖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陈芝麻烂谷子,小恩小惠也值当你个奴才记得这么清楚。”
平安刚想回怼,被原管家赵岳按下。
赵岳声音不高,形容狼狈,可侯府大管事沉淀下来的威仪仍在:“老奴侍奉侯府三十年,有些事可能比您记得清楚些。”
“令尊早逝,家中困顿,是老侯爷念在同宗之谊将您接入府中家学,与诸位少爷一同开蒙。束脩、笔墨、四季衣裳,乃至您后来谋差事时递出去的名帖、打点的关节,哪一桩,不是走的侯府公中的账,借的侯府的面子?”
赵岳不再看他,转向其他旁支,“在座的各位爷、公子,往日年节,侯府送往各房的节礼、庄子上的分例,老夫人惦记各房生计额外添补的银钱,可曾短过谁家?侯府鼎盛时,大家同沐恩荫。如今遭了难,就成了祸根?”
“少提那些小恩,若你们主支在朝堂上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不惹那泼天大祸,我们能落到这步田地?能在这喝泥汤子等死?”旁支另一个青年粗着声质问。
赵岳奈不住的悲凉笑意,“大公子在诏狱受尽酷刑,几度垂死,他可曾攀咬过一人?若真觉得是主支亏欠了你们,等到了崖山是聚是散,各安天命。可这一路上若自己人先要把自己人逼死、骂死……那才是真的猪狗不如!”
赵岳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嘶哑,他忍了很多天了,这些话早就想说了。眼前这些裴家同宗血脉,其中还有不少是他看着长大的,一路上但凡找着半点机会都要挤兑、阴阳怪气的折辱主支的人,如今阴阳都不遮一遮了,几乎是直接拿刀子往自家人心窝里捅。
不远处歇脚的差役们倒是看得津津有味,流放路上这类事儿他们见得多了,只当消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如此被赵岳骂了一通, 旁支们的眼神是虚了些,可话还是时不时的飘过来。
而另一边,裴家主支核心的三房家眷也是泾渭分明。
裴时序的二叔裴文柏完全没参与口角, 坐在一块略为平整的地头上闭目养神。
身旁的妻子张兰因几乎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儿子裴月明身上, 一只手死死捂着少年人激愤的口。另一手紧紧揽着幼女裴月芙, 把女儿写满惊惶的小脸儿按到自己怀里, 不许她看。
裴月明今年十五岁,他想说话、想反驳, 想像从前在家中演武场边为长兄喝彩那样、为此刻孤立无援的长兄发出哪怕一点点声音。
他其实能挣开母亲的钳制,可母亲的手在止不住的抖,这份心疼让他挣扎的力气一点点泄掉。
几步之外,庶长女裴月华独自坐着,脸晒得脱了皮,嘴唇干得成了壳子,眼睫下眸光幽深, 把所有嘴脸一一记住。
三房,裴文松脸上全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讥诮。
他素来自诩精明,往日没少仗着自己是主支欺负人。可侯府倒塌,他却自认同样是受了池鱼之殃。
此刻看着长房被旁支围攻、看着赵岳这个老奴为长房辩白, 心中只有“愚蠢”、“不识时务”的评价。
妻子李金珠, 跟自己的陪房赵嬷嬷一起拉着三个孩子,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些激动的旁支又迅速垂下,生怕被这股怨气波及, 心里盘算的全是让自己这房少吃些苦头。
总之,二房三房的人都没有说话,裴时序看也没看他们, 只是默默走回长房家眷休憩的枯树底下,把水囊递给了紧紧搂着幼弟的继母苏念晚。
苏念晚赶紧把孩子交给哑姑抱着,一旁的周嬷嬷也从随身的破包袱里摸索出两个缺口粗陶碗,和一块儿相对还算用洁净的棉布,叠成几层覆在碗口。
待苏念晚解开囊口,周嬷嬷便把陶碗凑过去。
水极缓地流入碗中,透过粗布落入碗底,如此反复两三次,总算看起来清了不少。
滤好的水先递到裴知山手里,裴知山只抿了一小口便递给发妻。
秦氏润了润渗出血丝的嘴唇,便递给了孙儿裴知序。
眼巴巴看着的苏念晚眼神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把哑姑怀里的裴棠雪默默接回自己怀里搂着。
裴知序却没喝,把碗递到了棠雪的嘴边。孩子渴极了,立刻伸手扒着碗沿急切地啜饮,险些呛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