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晚看着孩子喝水,眼角微微发红。
裴知序拿着水囊又回到水坑旁重新灌满,最后回来喝净了给他剩的一碗底清水。
争吵似乎暂时歇了,可气氛并未因此轻松,反而更加压抑,配合这热死人的老天爷,好像所有人都被罩在了一口密不透风的蒸锅里。
两刻钟很快过去,赵钱孙懒洋洋的站了起来,手中鞭子在空中一抽,“出发!”
可话音刚落,有密集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沿着官道方向,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有大队车马!”江彻报着。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没一会儿,官道尽头烟尘冲天而起,蹄声如雷,车声隆隆。
打头的是数十骑玄衣黑甲的锦衣卫缇骑,随后是一辆又一辆的车马,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辆通体玄色、车身明显经过加固、窗牖紧闭的主车。
再后面是更多的护卫骑兵、装载辎重的车辆以及力士、杂役,浩浩荡荡怕是有近百人。
赵钱孙也吓了一跳,赶紧指挥差役们驱赶犯人退到林边。
裴时序被重新戴上枷锁,木枷压得他肩颈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血珠。他站在树下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只是平静的看向这支迅速逼近、又在不远处缓缓停下的队伍。
随即,玄色主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了车辕上。白衣墨发,身姿挺拔,即便在这灼日焚心下也带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冰冷。
是沈寂。
沈寂的目光扫过惊恐的人群,然后落在了枯树下那个肩颈染血的流放犯身上。
四目相对,裴时序的心沉到了谷底。
“北、北、北司大人,您怎么……您这是……”赵钱孙的声音因谄媚而变调、结巴。
流放队伍里的裴家众人,由其旁支那些刚刚还在怨恨的男丁此刻全都面无人色,有的甚至直接瘫软在地。
坏了,沈寂怎么追来了!难道天意有变,不流放了,改诛三族?就地正法??
这是最恐怖、最符合“北司杀神”作风的猜测。
可沈寂只是看了一会儿裴时序,目光复杂之极,随后才终于转向了即困惑又惊惧的赵钱孙,语气平淡地下了命令:“此地虽非佳所,但尚可避风。传令扎营,暂作休整,待探明前路再行。”
赵钱孙愣了一会儿,也没想明白北司大人下的这个令应是下给锦衣卫车队的吧?但为何要盯着他说?
难道是嫌弃他们这队人脏了这地儿?
赵钱孙后背直冒冷汗,冲撞了贵人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赶紧结结巴巴的表示:“是的是的,小的这就带人走,绝不敢扰了大人的清净!”
语无伦次地说完,转身就对着一众差役和惶惑的流放犯嘶声吼:“还愣着干什么!都起来!快走!”
他得带着这群晦气的消失,离那尊杀神越远越好。
差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总旗如此惶恐便也慌忙行动起来。可一片混乱时,又一道声音响起:“站住。”
晏七骑在马上板着脸说话:“大人有令,前路不明,流放人犯亦是朝廷钦犯,不容有失。今日共同扎营休整,不得有误。”
“是!” 周围肃立的锦衣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命令清晰,再无转圜余地。
赵钱孙困惑的僵在原地:什么鬼……
沈寂懒得再看流放队伍一眼,心情极差的转身回车厢,只对晏七丢下句声音极轻的吩咐:“让他们远离本司主帐,还有……稍候找个由头带裴时序过来。”
最后一句说的咬牙切齿,晏七无奈应下,硬着头皮指挥所有人开始分区休整。
说是休整,气氛却比急行军时还要古怪压抑。
但锦衣卫的行动力极强,且早有预案。迅速在官道东侧、枯树林边缘的清静平坦处划出了一片区域。玄色主车被护卫在核心,周围是副车、属官车帐,再外一圈是精锐缇骑的简易马棚和哨位。
辕门、岗哨、巡逻路线眨眼间便已成型。与其同时火头军已经开始烧水煮热食,跟流放队伍这边是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流放队伍被驱赶到了西侧一片地势略低、乱石荆棘更多的角落。
“就这儿了。圈起来,人犯集中看管。取水、生火需报备,由我们的人陪同。”锦衣卫小旗冷着脸吩咐,随即便有力士拿着长绳和木桩,快速在流放队伍周围圈出一个简陋的界限。
赵钱孙点头哈腰地应着,心里却愈发忐忑。这是休整还是圈禁。越想越怕,感觉沈寂就是来追杀裴家人的!
虽说流犯在路上死个把人不算稀奇,他自己早晚也是要对裴时序下手的。可他会做成“意外”、“病故”、“体弱不支”,遮遮掩掩糊弄过去就完了,且也只杀一人。
可眼下北司大人亲临,锦衣卫环伺,这要是裴家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齐齐整整地“没了”??
那他这个押解总旗还能脱得了干系?搞不好连他都得被杀人灭口!
赵钱孙越想越怕,这么热的天气手心全是冷汗。不行,他得做点什么,至少得把自己摘出来……
裴家众人被这变故弄得心神不宁。
主支其它两房这会儿又下意识往一处聚拢了,老弱妇孺在中间。
旁支那些人则彻底蔫了,之前的争吵被更大的恐惧淹没。
江彻也是一样战战兢兢。休整的命令是下了、水也允许取了。可沈寂来了,他再也不好给裴家人松枷,除了等,他实在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所有人都在猜测,无人敢宣之于口。
直至晏七走向裴家主支所在。
赵钱孙心头一跳,赶紧迎上去:“晏大人,有何吩咐?”
晏七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裴时序身上,“裴时序。你颈上怎么回事?是染了什么时疫?”
赵钱孙赶紧否认,“回大人,那是戴枷后伤口溃烂,不是时疫。”
“你说不是就不是?”晏七冷笑,“现在北司大人也在此处休息,若有丝毫差池,你担待得起?”
赵钱孙闭了嘴。
晏七又看向裴时序,“总之需查验处置。除枷、随我来,军医看过再说。”
说完,也不等赵钱孙或裴家人有任何反应,两名锦衣卫力士已上前接了钥匙替裴时序除了枷,随后一左一右的押解。
“且慢!”一直强撑着的裴知山猛地向前踉跄一步,“这位大人,时序颈伤确是枷锁磨破,绝非时疫!求大人开恩容我等自行处置,绝不会延误行程大人!”
秦氏更是扑到了裴时序身前,挡在他和锦衣卫之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人开恩,他的伤我们看着,我们自己能治,大人开恩。”
周嬷嬷和哑姑也慌忙跪倒在地,不住磕头求开恩。
一直被苏念晚紧紧搂着的裴棠雪吓得“哇”一声哭出来,伸出小手死死拽住了裴时序破破烂烂的衣角。
旁支一些人也面露惨然,兔死狐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场面又混乱又悲怆, 同样也不知道自己大人想干啥的两名锦衣卫力士怔住,下意识看向晏七。
晏七心底全是无奈,心道你们这群傻子。
可他家大人恐怕比这群人更傻啊……
他只能硬着头皮十分狗腿的威胁:“裴大公子, 你再不走就不怕累及家人?”
裴时序沉默片刻, 转向泪流满面、几欲晕厥的祖母, 又看了看面色灰败、摇摇欲坠的祖父, “祖父、祖母,时序心无挂碍。但求家人珍重自身, 看顾棠雪,无论如何……活下去。”
他又转向脸色惨白的二房、三房和旁支众人,声音更沉:“同宗血脉,流放同路本是同舟。时序若有万一,望诸位莫要再生嫌隙,守望相助,或许尚有一线生机抵达崖山。时序, 拜谢。”
说完,艰难地对着亲人的方向深深三揖。脖颈的伤口因这动作崩裂,鲜血缓缓渗出。
然后直起身,主动走向那辆玄色主车。
秦氏腿一软瘫倒在地,被周嬷嬷和哑姑死死抱住, 哭声再也控制不住。裴知山闭上了眼睛, 老泪纵横……
裴时序上了车。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落栓,里头空气中弥漫着清苦药味。他惊讶的看向短榻之上趴着的人:身形单薄,着一件素白中衣, 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背。听见了动静,正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仰起脸,一脸病容, 却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极其虚弱、却熟悉的、自嘲意味的笑,“大公子,又见面了。”
顾明烛!
裴时序震惊的又看向车厢另一侧端坐的沈寂。
沈寂的表情好像已经死了三千年,又吃了三千年的僵尸三千头,“她之前一直半昏半醒的,两天了,高热,呓语,醒来也是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好像把周边所有物件儿都冻上了,然后一字一字,“追上你。”
裴时序难以置信地看向虚弱的顾明烛,快步走了过去,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你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