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走吧,井水都那样了!”一个年轻的行商伙计对着自家掌柜嘟囔着。
“走,怎么走?”掌柜的死死抱着装着契书和现银的铁箱,眼睛通红,“整整一仓库的货啊!丢了货,就算活着到南边,东家也不会放过咱们的!”
“这也不赖咱们啊,东家不也管不了老天爷?”
“你懂个屁!”
类似的争吵在几支行商队伍中同时爆发。
有不相信会出事的,还在客房里喝着茶水、嗑着瓜子看底下的热闹。
也有信的,想活命、想守财,已经开始疯抢驿站里养着的驮马,都想把最值钱的细软绑上去。
更有甚者,几个合伙的商人因为“先运谁的货”而在雨里动起手来。
驿站愈发的混乱,出口被堵,再这么下去,真有事儿谁也别想逃!
韩诚拔出了刀……
与此同时,刘驿丞不知何时登上了箭楼,看样子是终于做了决定,嘶哑着嗓子朝下高呼:“驿站里所有驿卒、马夫、杂役,全力护送所有人撤离!”
“王老三!去把马厩里所有还能用的马、骡、驴全部牵出来,分给大家!”
“刘婶子!带女眷们把库房里所有蓑衣、油布、哪怕是麻袋都拿出来,能披一件是一件!”
“李铁柱,张四,你俩去帮锦衣卫清道!把堵在门口的杂物全给我搬开、砸开!给车马开路!”
他像是钉在了箭楼上,成了指挥者。
“走!往南边山上跑!”
“东西别拿了!命要紧!”
韩诚默默的收回了出鞘的刀,但还是恐吓了还在拉扯挡道的行商,“给你们一刻钟,时辰一到,管他是谁,锦衣卫直接清道!”
官威终于压倒了行商最后的侥幸。
一些相对理智的,哭着放弃了部分货物,连滚带爬地上了已经超载的车辆。
而那些彻底魔怔、扑在货堆上不肯走的,也被同伴或路人连打带拽地拖到一边不碍事的地方。
豆大的雨砸在车板上,密集的噼啪声好像天地都在擂鼓。
最前头的一批板车、马车、驼马、骡子终于动了,在暴雨中艰难地往地势高的方向奔。
流放队伍里,裴知山是第一个被安置到锦衣卫车上的。
他极度虚弱,坐都坐不稳,被裴时序和赵岳用麻绳绑在了车板上。
随后就是老夫人和苏念晚,以及棠雪和二房、三房的堂弟妹们。
小些的孩子们由哑姑、周嬷嬷紧紧护着,拿自己的身体当人肉屏障。
而二房的张兰因眼见车板上最后一点空隙都没了,毫不犹豫地攥住了周嬷嬷后衣领,用尽全力把她扯下了车。
周嬷嬷猝不及防摔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张兰因甚至没回头看一眼,手脚并用地扑上了车,死死抠住车板边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三房的李金珠动作只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二房嫂子上去了,她尖叫一声,什么体面、什么身份,她只知道自己也想活,不管不顾地也往车上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本就严重超载的板车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弄得差点儿歪了, 车上一片惊叫。
驾车锦衣卫力士回头厉声怒骂:“再乱动,把你们全掀下去!”
李金珠趁机把哑姑薅了下来,自己蹿了车。
这下两个老仆全倒在了泥水里, 相互扶持着站起来, 下意识看向车上她们伺候了大半辈子的俩位主支夫人。
秦氏和苏念晚不约而同错开了眼神。
哑姑和周嬷嬷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小火苗熄灭了。
也是。车上坐着的、扒着的, 是主子, 是少爷,是小小姐, 哪怕落难了也是。
而她俩都是奴才,还是上了年纪、没了力气的奴才,哪有什么资格?
往里日斗嘴互骂的两人目光茫然。
下一步该往哪走?还能跟上吗?她俩不知道。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是顾明烛。
顾明烛看了她俩一眼,指向旁边一匹用来驮食粮的车子,“上那辆!”
随即又扫了一眼板车上那群惊魂未定的裴家主支,什么也没说, 策马离开。
周嬷嬷和哑姑得了指示,跌跌撞撞扑向那辆运粮的板车,狼狈地攀了上去,一起挤到粮袋旁边。
与此同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外围的裴月华也跑了过来, 拼命抓住了车尾凸起的木架爬了上来。
车上挤着的周嬷嬷和哑姑看了她一眼, 谁都没说话。
裴月华看着泥泞的地面在眼前飞速后退,雨水打得脸很疼,但她知道, 自己一定会活下来。
至于裴家男丁也都各自找到了位置。
裴时序主动放弃了优先登车,带着平安,按照顾明烛的指令, 去协助锦衣卫“指挥交通”。
他得用行动换取族人不被抛弃的资格。
在所有人耳中,好像只剩下一种声音:雨。
所有车辆开始向前,也有人在跟车狂奔,不断试图攀上车尾,有的被拉上了车,有的被推搡、踢蹬下去。
顾明烛策马朝着队伍侧翼而去。裴时序正用肩膀死死顶住一辆打滑板车,脖颈伤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渗血。
“裴时序!”
裴时序闻声抬头,隔着白茫茫的雨帘对上她的视线。
没有犹豫,也没有废话,在她策马逼近、俯身的瞬间,握住了她伸来的手,借力跃起,稳稳落在马背上。
两人一骑,贴得极近。他无处可扶,身体僵硬。
“坐稳!”顾明烛叮嘱着。
随后,混合着鞭响、马嘶、人的哭嚎,这条由车、马、人组成的、狼狈不堪的“巨蟒”,开始向着南面隐约可见的山脊轮廓挣扎前行。
也就在队伍最前端的车马刚刚踏上斜坡时。
“咻”的一声锐响,在驿站箭楼破空而起。
所有人下意识抬头。箭楼顶端一点刺目的赤红色焰光蹿天炸开,还拖着长长的尾迹。
烽燧,是示警烽燧!
箭楼之上,刘驿丞瘦削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他手中的烽燧发射筒还在冒着青烟。
平静的看向东北方向,那里被暴雨完全吞噬。
起初是一片浑浊的暗黄。紧接着,像是来自地底的闷吼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从没听过这种声音,他并不知道这不是水流声,是亿万钧泥土、沙石、断木,连同被撕裂的山体,裹挟而来的轰鸣。
暗黄在迅速扩大、升高,化作了接天连地的黄褐色巨墙,以排山倒海气势向着安平驿碾压而来。
太快了,赤色烽烟才刚刚升起,毁灭已至眼前。
刘驿丞脸上的平静被欣慰取代。
这烽燧,放得值!
哪怕箭楼会被洪峰拍碎,烽燧了发了出去,下游的村镇应该能看到的。
“快跑啊……”他嘴唇翕动,轻声说着。
他知道没有人再能听到他说的话,可这话是他该说的,因为他是这里的驿丞。
在这片不算富庶、却连通南北的要道上,他守着安平驿一晃已经十年。
从青丝到华发,从满腹怨气到谨小慎微。他没奢望过再能回京,只求安稳度过下半生。
往来的官员、商旅、军卒、流犯,他不敢说个个照料周全,却也从未刻意刁难。
偶有行方便之处,睁一眼闭一眼,手下的穷驿卒不过是收些不过分的“茶水钱”,他自问算不上贪官污吏。
可他也没想到,安稳的下半生大概……不成了。
他好像又看到当年的自己,那个琼林宴上春风得意、身着绿袍的新科榜眼。
当年他,自以为凭着满腹经纶和一腔热血便能涤荡乾坤,辅佐明君,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不过一笔军械转运账目,他稀里糊涂卷进了要命的党争。
他不愿攀诬,不想站队,结果便是被手段狠戾的沈抚风一脚踢出了京师。
从此,青云路断,壮志成灰。
直到裴家流放路过。那是他年轻时敬仰过的靖北侯府啊,戍守北疆,如今也……
他不敢明着帮,只能在职权范围内帮老侯爷求医,塞些干粮。
他知道他改变不了什么,但心里那点儿对武将风骨的敬重,对忠良蒙冤的不平,总得有个地方安放。
如今也好,裴家应是逃出去了。
他这不起眼的罪官,小小的驿丞,竟也能发出这声或许能救更多人的烽燧。
值了。
片刻后,浊浪的咆哮已到耳边,脚下的箭楼开始剧烈震颤。
刘驿丞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湿透、象征着最低阶官吏身份的鹌鹑补子官服,面向京城的方向、也是洪水袭来的方向,缓缓地、端正地行了一礼。
以末吏之身,行封疆大吏之责。
以蝼蚁之命,赌万千生灵之机。
没有惊天动地的遗言,没有万人送别的哀荣。一个被党争倾轧到此地的人,履行了他作为此地最底层的小官儿,最后、也是唯一能尽到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