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安平驿的旗帜被滔天的黄浊彻底吞没,箭楼崩塌,身影消失……
山坡上,所有人都在朝着更高的地势而去。
停下就是死。
顾明烛和裴时序共乘一骑,全力冲向山坡上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那里已聚集了最先抵达的锦衣卫和部分车马。
可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眼尖的锦衣卫力士突然高声嘶吼,“大人!是大人!”
顾明烛心头一紧,顺着力士所指方向看过去。
数个小黑点儿正以近乎疯狂的速度,逆着洪水方向从低洼处斜刺里穿插而出,朝着他们疾驰而来。
黑点迅速放大、清晰。
为首一骑,马背上的人身形挺拔如松,即便隔着距离和雨幕,顾明烛也认得出是沈寂!
还有紧随其侧的晏七,和另外四个缇骑。
他们此刻不是应该在固城了吗?怎么回来了!
顾明烛感觉自己紧张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腔了,而沈寂等人的马速已催到极致。但是侧方那堵浑浊“巨墙”速度同样恐怖,两者之间的距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更可怕的是,沈寂他们选择的这条斜插突围路线,前面有一道被雨水冲出的、不算太深却足以让马匹失蹄的沟!
韩诚也看到了危险,嘶吼着:“随我去接应!给大人清出通道!”
同时猛地夹马腹,迎着沈寂方向斜斜地插了过去。
顾明烛勒住马,硬是压下了自己也想跟上去的冲动。她对自己说,锦衣卫训练有素,韩诚知道该怎么做,用不着她多事。
可形势的恶化远超预期。
就在韩诚等人即将冲到沟壑边缘,准备抛掷绳索接应的同时,侧方一股洪流因地陷而骤然改了方向,直扑向接应路线。
“小心!”顾明烛脱口而出的示警。
韩诚也看到了,跟其他人急急勒马,堪堪避开了侧冲。可最佳的接应时机和位置立刻被打乱了。
他们跟沈寂之间又多了一道还在继续扩宽的急流。
而此刻,沈寂指挥着其他四人先跃过了致命沟壑,他断后。
可眼下这种境况,耽搁一息可能就是生跟死的差距。
就这么一功夫,沈寂坐下的黑马前蹄已经踏进了水里,泥土被雨冲得过于松软,后蹄开始不断打滑,半个马身向沟壑内倾斜,眼看就要失去平衡,怕是会连人带马栽到泥水乱流里去。
“大人!”晏七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可身下的马匹因惯性仍在往前冲,根本来不及勒住。
电光石火间。
“驾!”一声清叱压过了风雨。
一道枣红色的影子从侧翼而来,直接冲向了沈寂。
是顾明烛!
方才看到沈寂遇险的刹那,她就做了一个让自己都想抽自己耳光的决定。
“裴时序,保重!”她说话的同时,已经把身后的裴时序推下了马,直接冲了出去。
“顾娘子回来!危险!”裴时序想追,可距离已瞬间拉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绳子!”顾明烛在疾驰中对韩诚喊。
韩诚下意识地把手中的套索抛给了她。
顾明烛单手接住,把套索一端在鞍桥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挽在手里。而沈寂的黑马已经半跪半倒在洪流边缘了,还在拼命挣扎的想要站起来。而沈寂半个身子也在水里,全靠惊人的臂力和腰力挂在马鞍一侧才未被冲走。
一人一马,身下的泥土还在被急速涌来的洪水掏空,更大的洪峰水流已近在咫尺。
来不及了,常规的救援方法绝对来不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顾明烛用力一夹马腹, 跑上了沟壑的侧前方高地,很明显是要借助那一点儿高度和冲力。
“退回去!”沈寂看到了她,也看到了她身侧铺天盖地压来的灭顶洪峰, 近乎失控的厉喝。
顾明烛充耳不闻, 在马踏上最高点的刹那, 纵着它借势凌空跃起, 同时把手中盘旋了数圈的套索用尽全力抛出,准确的套住了沈寂, 高喊着:“抓住!”
同时巨大的拉力瞬时传来,顾明烛感觉自己好像体验了一回什么叫五马分尸。
沈寂也反应极快,在鞍上一蹬,借着回拉的力量跃起。
黑马背上没了重量,轻松了不少,挣扎着站稳冲到了韩诚方向。
而沈寂险之又险地踩着泥坡飞身而来,一直跑到顾明烛的马旁一跃而起, 稳稳落在她身后,双手铁箍似地环住了她的腰,稳住了两人在马身上的平衡。
“你疯了!” 沈寂带着怒意。
身后,借力的土坡在洪峰的冲击下坍塌了,瞬间消失在黄浊之中。
顾明烛来不及、也没心情回怼, 一抖缰绳, 险之又险地从死亡的缝隙里继续往上冲,根本没办法选择路线,只能是哪里看着安全就往哪儿跑, 也不知道跑了到底有多长时间,直到站上更高处。
这才勒住气喘吁吁、口吐白沫的战马回头望去,来时之路已彻底沦为汪洋。
他们被困在了一处三面皆是陡坡或洪水、宛如孤岛的山崖平台上。
暴雨还在下, 浇在两人湿透紧贴的身上。
顾明烛感受着心脏疯狂跳如擂鼓。她救了他,但也把自己置于了危险境地。
“顾明烛,” 沈寂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是啊,可是我后悔了!”顾明烛“恶狠狠”的回怼了一句。
沈寂的目光快速逡巡,指向平台边缘,“东北角,那段碎石坡!”
那处上方隐约可见更茂密的树冠,意味着地势更高,而且斜坡的角度或许能允许马匹攀爬。
但是斜坡的下半部分已经有洪水打着旋儿上来。
“你控马,我清障!”沈寂不等顾明烛回答,已抽出腰间绣春刀,一边判断着路线,一边把可能绊住马蹄的荆棘灌木砍断。
顾明烛深吸一口气,俯身贴近马颈,用缰绳和身体语言努力安抚战马,“好孩子,上去,上去我们都能活。”
说罢,两人一马朝着新开辟的、危机四伏的“生路”而去,蹄子还在不断打滑,溅起大片的泥浆。
短短一段斜坡走得惊心动魄。
下方洪水的咆哮声、上方碎石滚落的哗啦声,身上还有马匹粗重的喘息和喷鼻声……
当战马的前蹄终于站稳了,顾明烛已经差不多相当于半挂在马鞍上了。
沈寂搂着她一起滚鞍落马,俩人瘫在泥地上大口喘气。
这里果然是一片地势更高的林间坡地。
虽说暴雨还是能穿透枝叶砸下,但树木多多少少都提供了些遮挡。最重要的是,他们暂时摆脱了被洪水直接冲走的境况。
好消息: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坏消息:洪水把他们跟大部队隔开了。
顾明烛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挣扎着坐起来,顾不得雨,立刻检查自己和沈寂、以及战马的状况,确认没有严重外伤,都只是脱力,这才稍微放心。
沈寂这回倒是相当安静,任由顾明烛摆布,眼神却一直没离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抿紧的唇和湿漉漉的眉眼。
“去那边。”顾明烛指向不远处微微内凹的巨岩。
岩体下方有个天然山洞,不知深浅,倒是可以避雨探探。
沈寂站了起来,先牵过马缰,然后极其自然地牵住了顾明烛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岩洞走。
雨很暴躁,沈寂便微微偏着头,用肩背替顾明烛劈开一部分斜扫过来的。
直到两人一马都站进了岩洞下,沈寂才轻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牵着顾明烛的手。
可顾明烛的心情却没轻松多少,站在洞口边缘看着远处已成汪洋的谷地。
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断木、杂物,里头隐约还有小动物的尸骸。
水位比他们爬上来时又上涨了一些。山崖的中段原先还能看到的一些高地树冠,此刻已有一半儿没进水里。
轰隆的水声、雨声、风的呼啸,以及地底传出的闷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2050教学视频里的末日景象。
顾明烛在心里迅速做出评估:岩洞地势尚可,暂时没有被淹风险。可洪水彻底封锁了下山以及横向的所有路径,水面宽阔湍急,水下情况不明,强行涉水无异于自杀。
这意味着他们短时间内与外界断联。
但她确定锦衣卫以及行商、裴家人的位置应该是安全的,毕竟救护车“车灯”亮度稳定,一身淡定得很。
总之被淹死的危机暂时解除,可新的危机还在,比如失温。
本来是酷暑的季节,被这妖风和鬼雨搞得骤然降温,尤其山洞本就比外界温度低,眼下身上的衣物湿透了,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寂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顾明烛瞥了他一眼,他本就是又怕冷又怕热的体质。
“我去弄点柴火。”
“我去砍柴。”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