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什么?”一个略显惊愕的女声响起,完全没想到她会选这里。
顾明烛没理会,直接对门外的王汉说了句:“官爷,请江头儿今晚莫要沾水,若有高热反复立刻来叫我。”
王汉在门外含糊地应了一声,锁好门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顾明烛靠着包袱坐在草垫上,缓缓舒了口气。这里的草垫比六号室要厚了不少,也干燥了许多。
“下作胚子,爬了大公子的床,还有脸去招惹外男,带草垫滚回你的位置去!”
说话的正是抄家当日把顾明烛降等,并送进六号室的周嬷嬷。
周嬷嬷原是靖北侯府内宅的管事嬷嬷,专司后院仆妇调配、惩戒。
顾明烛没有立刻回应,甚至慢悠悠的调整了一下坐姿,极轻的笑了笑,“嬷嬷说的位置紧挨着恭桶,住不得人。”
“你就只配在那儿!”周嬷嬷愈发的咬牙切齿。
顾明烛,“对不住,没兴趣。”
“大胆奴婢!你可知——”
“我知不知关你何事!”顾明烛不耐烦的打断帮腔插话的人。面生,反正不过又是哪个院儿的自认高人一等的丫环,“另外什么叫招惹外男,你们也在诏狱里待了两个月了。每日送水送饭、开锁巡查的,可有一个是女子?那递进来的窝头糙饭你们伸手接了没?算招惹吗?”
帮腔的丫鬟是裴府二房庶长女裴月华的贴身使女红药,往日也是高高在上的惯了,没想到在这儿还有人能刺她,涨红了脸辩解:“那能一样吗?我们不过是接了粥饭,不得已!”
“你们为了活命就是不得已。”顾明烛接过她的话,一字一顿,“我用医术帮人瞧病就是下作?”
“谁让你先爬了床!”周嬷嬷气得脑仁疼,索性拿最丑的事出来骂,“你这——”
话没说完,就被从角落突然传来一个语速极快的女声打断:“周家的你省省唾沫吧人都进诏狱了还摆主子嬷嬷的谱儿你摆给谁看啊哟这新来的小丫头挺有意思啊不哭不闹不跪还敢坐过道中间啧啧啧这胆子比你这老货当年可强多了……”
一串话又快又密,像连珠炮又像破风箱,忽拉拉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顾明烛,“搜”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替她说话的人诨名哑姑。
哑姑不止不哑,并且还是个话痨。曾是靖北侯爷原配大夫人沈氏身边的陪嫁丫头之一。
沈氏温婉沉静,偏偏身边跟了个麻雀似的丫头,一张嘴从早到晚闲不住,大事小情、家长里短,没有她不打听、不评论、不往外倒的。幸而大夫人性子宽和,念她是自小服侍的情分,倒也容下了。她也得了“哑姑”这么个讽刺的诨名。
可惜红颜薄命,大公子10岁那年大夫人沈氏病重,撒手人寰。
又过了两年,侯爷续弦新夫人苏氏进门。新夫人自然要紧着用自己的心腹,原配留下的老人便渐渐靠了边。
哑姑这话痨性子越发惹新主母厌烦。
又过了几年,连侯爷也失踪了,哑姑彻底成了边缘人物,差事一调再调,被贬去看守偏远的库房。
还是大公子裴时序念着亡母,最终把哑姑调来管了大公子院里的小私厨。
她在私厨勉强“谨言慎行”憋了几年,如今沦为阶下囚,索性破罐破摔,谁都敢骂了。
周嬷嬷吓了一跳:“老虔婆胡吣什么!”
哑姑:“我胡吣?我胡吣的事儿多了去了你要不要听点更胡吣的?”
“你闭嘴!”周嬷嬷终于失了“体面”,她看不清别人的表情,但她完全想像得到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了。
“行啊,我闭嘴你就也闭嘴!”
周嬷嬷气得脑仁疼,却再不想轻易接话,生怕哑姑没完没了。
平时大家只当她是个失了势的疯婆子,话多讨嫌,可在这前途未卜的诏狱里,乱说乱叫的杀伤力可就完全不同了。谁知道这老货还会吐出什么来?
哑姑满意了周嬷嬷的闭嘴,但又不甘心没说够,索性走过来一屁股坐到了顾明烛的草垫上,拍了拍,“丫头,坐下聊。你爬床?你爬床好歹是明着来的。有些人啊,那才叫一个脏,脏在骨子里,还非得披张人皮。”
这话像是说给顾明烛听,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顾明烛又好笑又无奈,但莫名觉得这小老太太还挺可爱,索性坐到了她旁边,“哑姑,谢谢您帮我说话。”
哑姑咧了咧嘴,眼神却很是专注的打量了顾明烛的脸,“你长得其实不错,挨了三十棍没死,进了这鬼地方没疯,还能——”
话说了一半儿总算晓得厉害性了,拉过顾明烛,在她耳边极小声的说了句:“还能治那江头儿的烂屁股,有几分本事。”
顾明烛很惊讶。
哑姑得意的挑了挑眉,“看他这几日走路姿势不就知道了。王汉那卒子拖你进号子间的时候我就猜到是治那儿。其实我这两个月时间瞧明白了,姓江的就是看着凶,可从没对女囚动手占便宜。否则人字一号监和地字一二三那几个年轻漂亮的丫头早完了。不过你这点治病的本事也得悠着点,这地方人心比病难治。”
顾明烛震惊的无以复加,她原以为哑姑只是个嘴巴不饶人的落魄老仆,万万没想到还是个眼明心亮的高手。
两人就这么在昏暗中,脑袋挨着脑袋蛐蛐咕咕了好一番。顾明烛嘴甜,一直捧着她,让她愈发找到了“知音”,语速愈发的快,但声音压得极低,只让顾明烛一个人听。
一会儿功夫就评价完了全诏狱她能看得到的官差类型、这三号监哪些人可交、哪些人需远避如蛇蝎、放饭的时候如何能蹭到更多的稀粥……
而监室的另一头,那一小撮“体面人”陷入了两难境地。她们既想维持“体面”,不屑于像市井妇人般伸长脖子偷听、又很想听。
尤其周嬷嬷脸色铁青:那老货和那爬床小蹄子到底在密谋什么,是不是在顾量着怎么对付自己?
顾明烛跟哑姑的“密谈”是截止于哑姑终于开始说:“要我说啊,小丫头你爬床也不是全无道理,咱家大公子那可真真是京里百年都未必出一个的人物。”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起亮光,“从前我是在大夫人身边伺候的,六七岁的小公子穿着一身素锦小袍站在院子里念书。那身段,那声音,啧啧……”
哑姑咂咂嘴,“那年重阳宫宴,他在朱雀门外下马通身的气派!京里多少闺秀想朝他递帕子呢,可他愣是眼皮子都不抬,说是北境一日不平他便一日不娶。这好不容易平了吧,侯府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唉。”
哑姑说到这儿,“赞赏”转为恨铁不成钢的惋惜:“可惜你法子太糙,时机也不对。毛毛躁躁就往浴桶里蹦能成什么事儿?打草惊蛇还落得一身腥。你要是早点儿遇见我老婆子,让我来教你几手——”
“哑姑,”顾明烛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无奈和一丝恳求,“您……要不先睡会儿呢?”
哑姑愣了一瞬,看着顾明烛那张在昏黄光线下写满“求您别说了”的脸,眨了眨眼,“行啊,那就睡会儿。你这儿好,亮堂。”
说完就站起来走回自己角落,二话不说就开始拖草垫。
监室里所有人都被她这举动弄懵了。只见哑姑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草垫往顾明烛旁边一扔,然后冲着门口附近的丫鬟挥了挥手,“往里挪挪。挤一挤暖和,没看见老婆子我要跟新来的丫头说体己话吗?”
那几个丫鬟不敢反抗也不想反抗,互相看了一眼,真就默默地开始挪,硬是给哑姑以及连带被圈进来的顾明烛,腾出了两个身位的空间。
毕竟她们也想听……
哑姑满意了,瞧着顾明烛,“这下好了,以后咱俩挨着!”
顾明烛一时间五味杂陈,却也不矫情,直接扬起笑脸,“成!”
哑姑说累了,睡了,三号监室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明烛意识进入救护车空间,查看了一下今日治疗江彻的收获:
又多了一盒强效止痛药。还有两瓶高效局部麻醉液,竟然是用白瓷瓶装的,倒是低调,并配了张说明,是适用于伤口清创、缝合前的局部镇痛。起效快,但持续时间短。
还有个小羊皮做的基础外科缝合包,里头有两枚无菌弯针、一次性输液管三套、两束缝合线、四片无菌纱布片。
尤其缝合线和纱布,是大胤人也能理解的桑皮线、细棉布。甚至输液管也是刻意仿制了这个时代的鸡肠管模样做的。
最后便是两竹筒的能量补充合剂,主要成分是葡萄糖、电解质和少量维生素。
奖品虽没有顾明烛想像中多,但也还成,挺实用,并且外观上瞒得过去。
意识出了救护车,顾明烛便踏踏实实的养精蓄锐,等待这一天的过去。
而接下来的几日,顾明烛时常会被“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