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其他人犯看到的情形不过是她每日会多次被狱卒带走,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甚至更久,回来时除了神色略显疲惫,身上却不见新伤,连那些凶神恶煞的狱卒对她说话的语气都好了不少。
于是大家淬炼出一个结论:这贱蹄子,连这诏狱的腌臜狱卒也勾搭上了!
有的鄙夷、有的嫉恨、有的甚至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唯有哑姑对顾明烛的态度如常,每日都会跟顾明烛嘁嘁咕咕的不知道聊些啥。
当然,真实的“提审”是在江彻养伤的值房里。
第一次换药场面堪称惨烈,为了缓解巨痛,顾明烛每日给江彻服用一颗止痛药。药自然是来自2050,医药科技发达,强效镇痛效果非常好。
后续几天,江彻的情况逐渐好转。脓液日渐减少,肿胀消退,鲜红的新肉芽开始生长。蚀骨的剧痛变为可忍受的钝痛。
顾明烛的话依旧不多,指令非常简洁,不外乎是问江彻“今日可排了秽物?颜色如何?饮水需足,但不可贪凉。”
江彻偶尔会在顾明烛埋头做事的时候偷瞄她几眼,越看越古怪。其实诏狱里待久了的女囚,大多苍白浮肿,或是蜡黄憔悴。可这丫头是实打实的黑黄。
底子里透出的一层黯,像在灶膛里滚过好几遭又没洗干净似的。可她偏偏……五官生得不错。
“呸呸呸!”江彻猛一激灵,被自己这不着边际的念头吓了一跳,在心里暗骂自己:江彻啊江彻,你他娘的是不是眼睛也跟着瞎了,看个母耗子都觉得眉清目秀?这分明就是个黑黄干瘦、下手没轻没重、还爬过主子床的麻烦丫头!
他深吸口气,赶紧把脑子里那点“长得不错”的诡异印象甩出去。
顾明烛自是不知道江彻这点儿心思,她太忙,忙着顺东西:零碎的边角料布条、用剩的止血草药末。这些都是江彻不要的,她都顺到救护车里。
没办法,资源太有限,野食医者的职业本能之一是捡破烂儿……
除此之外,顾明烛又在余下的几日见过一次那个绝色男人,哑姑说他就是北镇抚司的“杀神”大人沈寂。
侯府抄家那晚就是他带队。只不过那晚顾明烛晕着,所以完全没有印象。
如此过了七日后,下午。
地牢常年不见日影,自然也没有时辰的概念,放风的次序成了人犯们估算时间的唯一依据。
分水岭在未时正到申时初之间(下午一点到三点),那会儿分别是天字号的几个裴府主子出去。
女主子们脚步尚好,男主子们都上了重脚镣,甬道地面上铁链摩擦的声音会格外清晰。
直到狱卒们喊出“天字一号的出来”,裴家几乎所有的犯人,无论之前在做什么,都会不约而同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脚步声若还稳,就证明大公子还活着、还能走,裴家就还没有彻底倒下。
哪怕这希望如此渺茫。
可今日,喊一号房的声音迟迟未至。原本靠墙坐的周嬷嬷等人早就站到了栏杆旁侧耳听着。
哑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眼神一直瞧着牢门方向,嘴角那惯常的嘲意也没了。
直到隐约从天字号那边儿传出女眷们抽泣声、私语声,可距离太远也听不真切。
直至酉时初放饭(下午五点),天字一号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
诏狱晚食仍旧是稀粥、窝头。
送饭的杂役推着吱呀作响的板车,沿甬道依次给各监分发。轮到人字三号监顾明烛,狱卒的眼皮抬了下,长柄木勺往桶底沉沉一探,她那碗里的东西便比寻常稠了不少。
其实三号监室里人心惶惶,没有人去关注她碗里的不同寻常。连哑姑都沉默了,眼神无望。
只有顾明烛在喝粥,她的碗底还藏了一块儿炖烂乎的番薯。江彻是个守约的,除了固定餐食给她加了量之外,每日换药的时候她还能蹭到一个狱卒们的黑面馒头。
她没舍得全吃掉,每次掰半个扔进空间里保存。
可眼下大家的视线都凝了过来:所有人都食不下咽、提心吊胆,她竟还吃得下?!
顾明烛懒得理这些人的眉眼官司,天塌下来也是吃饭要紧。
可就在这氛围关头,王汉炸雷似的吼声又来了:“顾氏,滚出来!”
顾明烛吓了一跳,一口番薯哽在喉里。
王汉绷着脸,打开了三号监的牢门往里冲,一副要杀人的样子:“你这丫头冒充医女,头儿现在都不清醒了。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顾明烛还没来得及反应,王汉已经把她从草垫上拉起来往外走,嘴里还全是什么“打死偿命”之类的狠话。
可到了甬道转角,王汉余光扫视了前后无人才轻声告诉顾明烛:“大公子伤重,司礼监和锦衣卫的人都在诏狱外头守着,不放任何大夫进来,头儿只能让我带你去瞧瞧!”
不等顾明烛消化这个消息,又立刻换回那副凶神恶煞的腔调,提高音量骂:“头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全家陪葬都不够!”
他一边骂,一边带着顾明烛向更深处。
甬道越来越窄,墙壁上的油灯间隔也越来越远,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陈腐血气。
这是靠近刑房区域的位置,顾明烛很是无奈,身体却只能配合着表现出挣扎和恐惧。
七弯八绕,终于在一扇厚厚的木门前停下。门口阴影里站着个狱卒,看见王汉立刻打开了门。
王汉拉着顾明烛刚一进去,身后的门便关了,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小间里点了数盏油灯,光线竟是诏狱里最明亮的。顾明烛扶着墙壁站稳,强迫自己快速适应令人窒息的血腥和不知名膏药的气味。
这里是诏狱用来审问重犯后的隐秘医室,倒是比寻常牢房干净不少。
最外头是两排乌木药柜,每个抽屉上都挂着小木牌,写着药材名称:三七、血竭、白及、仙鹤草……
柜子旁边还有一个锁着的矮柜,门上贴着纸条,“麻沸散及金疮秘药,非令勿动”。
顾明烛眼神一跳,居然还有麻沸散,那江彻做手术前也没说中饱私囊一下?倒是个老实的。
王汉引着顾明烛几步走到里间,一张宽大的、铺着粗麻布单的木板床摆在屋子中央,躺在上面人悄无声息。
是侯府大公子,裴时序。
顾明烛有点儿无奈,瞧见角落有水盆水桶,先去彻底净了手才走到床前检查,头也不回的问:“伤了多久了?”
王汉皱着眉:“有三个多时辰了。”
“这么久。”顾明烛手下动作不停,小心掀开裴时序身上那件几乎被血浸透、又被撕开过的囚衣。
果然,伤口附近有被处理过的痕迹,糊了不少褐色药膏,“才想起来找我?”
王汉咽下烦躁,“头儿的意思本就是直接让你来,让我去问了老侯爷跟老夫人,可他们都说你是……反正还是你们侯府那个姓张的庸医治的,抖得跟筛糠似的,非说是诏狱药不全,不是他无能。最后实在没辙,裴家那俩老货……那俩老贵人才松了口,头儿这才让我去跟你演戏,带你出来。”
他狠狠喘了口气,瞪着顾明烛:“你最好真有法子,不然头儿得把咱俩都吃了!”
顾明烛有些疑惑,司礼监想杀的人,江彻这个小小的牢头队长敢救,他跟裴时序认识?
可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顾明烛专注于伤者:
裴时序呼吸微弱急促,嘴唇青紫。上衣剥开后,最触目惊心的伤处是肋下,打得皮开肉绽见骨。是足以致命的开放性骨折,很可能已伤及内脏。
除此之外,下腹不自然的、紧绷的隆起。上头有几道几乎重叠的棍伤,瘀成了深紫。
顾明烛抬眼看向王汉,王汉脸色难看,压低了声音,“那里是……被死太监亲自‘关照’了,专挑那儿下手。”
顾明烛脑海里立刻浮出甬道里那几个像是宦官模样的。呵,应该就是他们,这也不是普通的刑讯,是带着羞辱和摧毁的阉刑式殴打。
内侍果然深谙如何让人生不如死,却不立刻毙命。
裴时序显然至少已经是急性尿潴留,加上休克。要是压力反流上溯会引发肾损伤和感染,要命的。
王汉一直偷眼观察顾明烛,却看不出她神色有太大变化,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如何,还有救吗?”
“有。”
王汉刚松了半口气,又听她接着说了句:“我要好处。”
王汉:“……”
顾明烛不在乎他脸上的万紫千红,一边说话一边做事,“银子。”
王汉乐了,“你莫不是忘了侯府的人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可能还有银子!”
“各房的人都私藏了些首饰银票,你当我不知道?”顾明烛反问,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另外,若是判决下来裴府不用满门抄斩或是连坐,我要放奴书,把身契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