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县连连点头,阴恻恻补充:“此计甚妙。事后本官便可上报‘流民暴动,冲击官军营地,引发大火,两败俱伤’。既能显得你我弹压有力,对掌印大人也有了交代。”
“快去办!”胡伯宁挥退手下,“掌印有令,裴家要死绝,沈寂……更不能活着到崖山。这潭浑水,谁蹚进来,谁就得死!”
一个时辰后,固城东南角,一处不起眼、早已废弃的官办织染坊后院地窖。
沈寂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板桌旁,面前摊开着顾明烛捎给他的药,以及百补棒。
奉韩百户之令潜入城中的影卫到了,也给沈寂带来了城外营地第一手消息。
没一会儿,晏三从外头悄无声息地进来,“大人,胡伯宁和谢谦动起来了。城内巡防加紧,四门守军也多了一倍。另外西城方向隐约有兵马调动,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也无法靠近。”
“胡伯宁应该是在搜我们,”沈寂冷静地分析有限的信息,“也在调人手。应该是有舌头从城外逃回来了。”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我们等不起,也错不起。”沈寂看向晏三,“你亲自去兵备道衙门,或者去县衙,找到可能知晓胡伯宁近期计划的文吏,务必隐秘,要活口。若失手立即撤离,不可恋战。”
“是!”
“晏七,随我去西城。”
他得用最短的时间拿到胡、谢两人贪腐直接相关的铁证。
“是,大人!”
“你们还有没有法子回营地?”沈寂问赶来的影卫。
影卫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怕是困难,水路彻底被堵死了。”
晏七眼中燃起战意,“大人,万一韩百户他们应对不及……”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眼前好像浮出顾明烛手持弹弓、眼神清亮沉静的模样,“不要自乱阵脚,我们能做的,是把外头最大的豺狼窝彻底端了,让它的爪牙再也伸不过去!”
他站起身,把已经拿到的证据放进袖袋。
一是一枚非制式的玄铁私令,令牌边缘刻着龟鹤祥云纹。
这是沈抚风门下核心党羽的标识,证明了胡伯宁是沈抚风的人。
还有几页零散的密信草稿和军饷截流批条。字迹虽做了掩饰,但行文习惯和几个关键印鉴的边角隐约指向谢谦。
这批条说明本应拨给灾民的粮款被截留,流向几个标注含糊的商号。证据链虽不完整,但已指向有贪墨的路径。
可惜他还缺少决定性的、固城军政相互勾结的证据,一定被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固城,要变天了……
两日后,天光大亮时,城外的山林营地轮廓也逐渐清晰。
跟初建时的混乱喧嚣不同,整个营地呈现出紧张而有序的生气。
先就是锦衣卫集中了所有人活命的粮食。
经韩诚跟李东家等人亲自核定,锦衣卫留在营地的还剩下91人,一共上交了430斤军粮。
而流放队伍人犯55人,差役10人,共65人。在赵钱孙的“远见”下,粮食几乎没有存量。
搜遍所有行李,仅上交出不足 30斤的干饼、炒豆。
韩诚得知这个可笑的数量,愈发打心底厌恶了赵钱孙,索性给他安了个“前沿斥候巡防队长”的活儿。
起初赵钱孙还美滋滋的,毕竟这名头听上去有几分响亮。不用像普通囚犯和流民一样被圈在营地里。
他甚至盘算着,在外头巡防是不是能摸点鱼、弄点野食,比在营地喝那清汤寡水的稀粥强。
可没想到,被韩诚的“重用”的第二天就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听起来很美”。
他负责的是给捕猎队探路,营地东、西、南三个方向必须探出至少十里。还要找可饮用的水源、可藏匿人的山洞或密林、以及可大量采集野菜、野果的区域。
简单的说就是又累又危险的前锋……
最后就是行商队伍的粮食。
李东家拿出了最后的存货。
有少部分精米白面,还有黍米、豆子、糙米,和压得结实的干饼,以及几袋耐储存的干菜和盐块。
拢共1320斤。但其中有400多斤是受了潮、被水泡过的“次粮”。
这样一来,全部粮食就是 1350斤好粮加400斤次粮。
听起来数字不少,可架不住人多。
韩诚对全员的人数核实已经结束,加上新纳入的124个流民在内,足有380人!
得知总人数后,顾明烛立刻用2050的应急法则做了生存窗口推演。
指挥营帐内,韩诚、顾明烛、裴时序、江彻,以及李东家围着一块儿木板商量。
至于赵钱孙?凌晨就被薅起来去探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顾明烛用炭笔在“总粮一千七百五十斤”和“总人口三百八”之间划了一条线, 清晰的说着:“按最省的法子,每人每天只喝三两吊命粥,加上野菜野果, 能撑24天。”
李东家刚松半口气。
“但这里有四百斤次粮, 最多五到七天就会霉。”顾明烛的炭笔重重圈出那个数字, “去掉它, 再算上必须尽快吃完的损耗,实际能撑的满打满算17天。”
韩诚眉头紧锁:“17天……听着不短。”
“是不短, ”顾明烛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可这是每人每天三两。韩大人,您让每天只吃三两稀汤的兄弟去巡山、守夜、搭棚子,他们撑不了几天的。若因饥饿导致战斗力受损甚至减员,再发生类似流民冲击的事情,咱们挡不住。”
“所以, 不能均分。”裴时序说着,“不妨把男丁口粮定为——”
顾明烛摇了摇头,“是不能均分,但不能简单的按男女去分。我的想法是分为基础粮和工分粮。”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在木板上列出条目:“人人每日都有三两基础粥。在此之上, 出力多的, 多拿工分粮。”
“比如狩猎、守要害的,算甲等,每日工分粮再加四两。”
“采集、巡营、做杂役的, 算乙等,再加三两。”
“缝补晾晒的,算丙等, 也加三两,让他们有个盼头。”
“动不了的伤患老幼,基础粮上每日再多补一两,尽点人心。”
韩诚快速心算,脸色微变:“若这么分,不计打猎采集的收获的话,存粮也只够……”
“13天。”顾明烛替他说完。
韩诚沉默了。
“韩大人,狩猎队不会一无所获,裴某虽为罪身,但愿与诸位同担此任。”裴时序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顾明烛看着他,不是没有欣慰的。
诚然,她虽救过裴时序,可两人之间的熟悉度,连故交都算不上,更像是被命运强行捆绑的难友。
她救他一半是出于医者本能、一半出于自保的算计。
他信她,一半是别无选择、另一半恐怕还是……别无选择。
可如今他说出“同担此任”的话,顾明烛终于感到了踏实。
他眼里的光,不再是只为裴家老小而燃的微火,而是属于“裴时序”本人的火。
她的“救护车空间搭子”,终于找回了一点他自己。
韩诚看着木板上这些决定生死的数字,良久,点了头。
“大锅饭”制度在第三日晚食开始实行。
营地中心那几口最大的铁锅上袅袅混杂着黍米、豆子气息的炊烟,里头还夹杂着菌香、菜香、肉香。
田火头拿着大木勺“咚”地一声敲响了悬挂的破铜盆,站上高处,开始按着编好的伍、队,大声唱名:
“甲三伍!上前领食!”
被点到的人排着队跑到锅前。用一只只豁了口的陶碗、甚至卷着的阔树叶递过去。
负责分食的兵手中木勺入锅,舀起,落下。
其实也不过是汤水,里头有粮粒、切碎的菌子、野菜,甚至还有今日猎到的野兔肉,这么一煮,卖相为零,但味道竟不难吃,还显得有几分粘稠了。
捧着碗的人低头便喝,拿着叶子的多是流民,看了半天才确定自己也有、真的有,各种激动。
“下一组,乙七队!”
“丙二伍!”
唱名声此起彼伏。
在原本营地的后方山坡相对平缓、排水较好的位置,盖了一个“居住拓展区”。
这区给灾民,棚子用树枝、剥下的树皮、树腾搭,一排排的极其简陋,但能勉强遮风,总比在固城外头露宿的强。
灾民们重新有了“活气”。
家里的汉子吃着吃着突然哭了,语无伦次的,“爹,我跟着官爷出去探路,钻林子,找水,我……我不是坐吃等死的要饭的!我不是暴民!”
他哭得声嘶力竭。
他们都不是暴民,手中的那碗粥就是凭证。
“十字旗”医棚里,顾明烛也在喝粥。
医棚这里秩序最严,外头还有持械的锦衣卫,以及裴家青壮巡逻。
粥是同样的粥,但她碗里多了几片明显鲜嫩的野菜叶子。是裴月华悄悄把自己的那份儿放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