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这种方式感谢顾明烛。
此刻的裴月华正带着两个更小的弟弟,裴月明和裴月晖在医棚一角忙活。她们已经喝完了属于自己的“工分粥”。
面前是几个洗净的陶罐和一堆新采来、还沾着露的草药。
“月明,顾娘子说这个草药要再捣烂些,敷疮口效果才好。”裴月华低声教着,自己手上也不停,把几株有止血功效的茜草根在简陋的木墩上码齐,用顾明烛给的小刀,仔细切成厚薄均匀的片。
她的动作谈不上多么熟练老道,但那股专注的劲头却比任何老手都不遑多让。因她在医棚做事极多,顾明烛特别把她提到了甲等工分。
裴月华学得快,领悟力也强,顾明烛只示范讲解过一两遍的要领,她便能记个八九不离十,偶尔还能举一反三,问出些切中要害的问题。
到底是靖北侯府的大娘子,骨子里的聪慧。
丙等工分的裴月晖负责照看一个小泥炉上的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熬着预防腹泻的草药汤。他小心翼翼地撇去浮沫,时不时看看火。等药好了,捏着湿布巾把陶罐端下来,神情紧张得像在守护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待裴月明和月晖手上的事儿都做完了,两小只本就可以回窝棚休息了。却又跑到劈柴的那边儿想帮忙,想证明自己有用,想至少能挣到乙等工分。
最后还是被张兰因揪着耳朵揪回去的。
张兰因跟三房李氏也挤进了乙等行列。
裴家这艘船在触礁后,船上的人终于笨拙开始学习去修补破洞、去舀出海水,去抓住任何可能救命的浮木。
盛夏暴雨后的荒山林地,成了这三百多人最可靠的食物和药材来源地。这当中,数采集组的人数最多。
可惜每日收获差强人意,原因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让人无可奈何:
裴家的女眷对山野吃食是彻彻底底的“睁眼瞎”。
比如灰灰菜跟毒芹模样相似,马齿苋混在杂草里也难以分辨,能吃的蕨菜嫩芽和有毒的品种在她们看来都差不多,效率自然高不起来。
而加入的灾民虽能干,人数也多,可大多是附近平原村镇的寻常农户。这些人往常侍弄的是稻麦桑麻,看不出哪个山坡雨后容易松动塌方、哪些树皮刮下来浸水捶打能得些许淀粉,甚至怎么才能在林间辨识方向,避开可能藏着野蜂窝的树丛……
这些生存经验,对生活半径不过附近十里八村的平原农户来说,全然是另一个领域的知识。
于是,采集组每日清晨浩浩荡荡、满怀希望地散入山林,傍晚归来带回来吃一半儿,扔一半儿。
药材的收获更是寥寥。
顶多能寻到些金银花、车前草,数量远不够医棚所需。
山林慷慨,但只对懂得它语言的人慷慨。
于是见医棚里的病人也稳定了,顾明烛便以“教学”的方式亲自带队去一趟!
前夜就开始准备了。
营地篝火渐次燃起,韩百户把明日要进山的采集组所有人都召集到医棚前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
顾明烛站在火光最明亮处,身前摊开的粗布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教具”:左边是防护用具,有成捆的干草、裁剪好的粗麻布条、几块颜色鲜艳的破布、一只小陶罐。
右边是实物样本:最常见的马齿苋、灰灰菜、蕨菜嫩芽,还有金银花、车前草、薄荷、一株特意留下的完整黄精植株,以及几种蘑菇。有可食的普通草菇,也有看似普通,却是有毒的。
“今晚不教别的,只教三件事:怎么活着进山林、怎么认出能吃能用的东西、怎么全乎着回来。”顾明烛开门见山,声音清朗,“仔细看仔细听,等会儿我要抽查问。答不上来的,明天就留在营地干别的活儿,不准进山,工分也减。”
这话让所有人神色肃然。
人群靠后的位置,张兰因为首的几个裴家女眷闻言撇了撇嘴,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这顾氏未免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顾明烛对后排那些细微的动静懒得理会,她先给大家示范了如何搓出紧实耐用的草绳,如何用它捆绑裤脚、加固鞋履,“山石湿滑,草绳能防滑,也能护着点皮肉。”
接着是用麻布条缠绕手腕、手掌,“免得被枝叶石头划得血淋淋。”
之后是颜色鲜艳的破布条:“这是路标。每队发两条不同颜色的。走一段,选个显眼的高枝挂上。记住自己队伍的颜色,返程就不会迷路。”
“都记清楚,”她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眼神还有些飘忽的裴家女眷,“进了山不能像没头苍蝇,看见一点野菜就挖,挖完就走。”
顾明烛拿起一根树枝在地上虚画,“要把你眼睛看到的东西,分区域、分层级地记在脑子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假如这是一片坡地, 阳光好一些,土湿一些。那第一层看地表,或许有野菜和草药。第二层看灌木丛和矮树, 有没有金银花藤?有没有野莓?第三层看大树根部和腐木。有没有菌子?周围土质松不松, 有没有可能藏着块茎食物?”
“就像剥洋葱, 一层层看过去。找到一处就在心里给这片地打个标记, 记住大致方位和特征。这叫资源点标记。下次再来,或者让别人来, 效率能翻几倍。而不是每次都从头乱找。”
采集组几个心思灵透的,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把白日里去过的林子,用这“三层法”重新“看”了一遍。
“走路看脚底,更要看前方、看周围、看头顶。”顾明烛继续说着,“看到格外茂密幽暗的区域,脚下落叶层也极厚的。预判的可能性是里面多半潮湿闷热,蛇虫多。那么要尽量绕行或快速通过, 不要在里头停留。”
“看到陡坡碎石松动。预判可能有落石或滑坡风险,尽量远离坡脚,选择稳固路径。”
“发现一片蘑菇长得特别好,周围却几乎没有虫鸟啄食痕迹。预判可能有毒。遵循‘不认的不动手’原则,放弃。”
“这叫动态风险评估。每走一步, 你的脑子都要在问:这里安全吗?下一秒可能发生什么?我有没有退路?”
听着的人无不后怕, 这几天还真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地方,也真有因此受伤的。
顾明烛继续说着:“第三,我要强调信号和纪律, 要三人一组。”
“三人一组不是让你有个聊天的伴儿。而是让你们成为彼此的眼睛、耳朵和警报哨。规定一组人之间最大距离不能超过十步,为什么?因为在这个距离内,一个人滑倒、被蛇咬、突然发病, 另两人能在一息之内发现、呼救、上前帮忙。”
“还有手势,我教几个最简单的。在林子深处喊话可能惊到小兽,手势管用。”
顾明烛说着,放下了手中的树枝,做了几个代表着“停”、“集合”、“危险”、“求救”之类的手势。
手势又简单又显眼,好学。
所有人无论原先是什么身份,此时都成了学生。连张兰因也抿着嘴,下意识模仿着。
顾明烛继续:“还有,任何情况下绝对禁止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脱离小组视线!你想去的地方,必须全组决定。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同组另外两人的,是整支队伍的。擅自行动,就是在把同组人和可能去搜救你的人,往鬼门关里拖。”
“明白!”女眷们这次的回答带着颤音,却异常整齐。
她们都知道这可不是往日婆婆妈妈的叮嘱,倒像是……像是爷们儿去的战场。
大家互相看看,莫名就觉得有点儿燃是怎么个意思。
“第四,如果觉得累,或是心慌、头晕,要申请停下休息,喝点儿水再走,不要硬撑。”
话音刚落,就有人焦虑的问:“我们也不想硬撑的。可就是怕找不够吃食,回来工分扣得厉害,家里人就得挨饿。”
语气里还带着点儿不服。
是张兰因,她终究没忍住。
顾明烛看了她一眼,心里想笑:你可算问出来了。
她扫视全场,“我现在以营地临时医官,以及采集队长的身份明确回答,也立个规矩。”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听。
“经医棚确认,确实是因身体不适导致当日采集量未达标者,工分不扣。”
人群里响起一片不敢置信的骚动。
“反过来,”她话锋一转,语气骤冷,“隐瞒不适、强行硬撑,最终导致自己发病,需要动用营地医药人手去救援,甚至拖累全队行程、引发更大危险者。不仅当日工分全扣,还需承担相应的责罚,并赔偿额外消耗的营地医药资源。”
“我要你们记住,一个人的命比一篮子野菜金贵。一次救援所耗费的资源,比一个人十天能采回来的东西都多。”
“可……”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问:“我们泥腿子,贱命,会有人费那么大劲救吗?”
是啊,营地已经给了他们一份口粮,那么他们死在山里也只能怪自己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