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太相信顾娘子说的……还会付出额外的药物和人手去救。
顾明烛笑了,“这个问题你们不该问我。”
众人一愣。
“你们不如先想想建起这个营地、立下工分规矩的韩百户。如果他觉得不值得,大可以像固城一样紧闭营门,或者把你们赶走,让你们自生自灭。”
“你们更应该想想,为什么明明药材捉襟见肘,却还要熬煮预防时疫的汤药,分给每一个人。” 顾明烛指了指医棚方向,“如果觉得不值,我们大可以只救治那些‘更有用’、工分更高的。”
“甚至每日领着你们进山的锦衣卫。如果他们觉得你们只是累赘,何苦带上,还要担责?”
她停了停,让这些话沉下去。
“这个营地还在,本身就是答案。”
顾明烛看着所有人:“救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值得’,这世上本没有天生的‘值得’。”
“是你们选择了要活,并且愿意为‘活着’付出努力,也遵守了能让更多人一起活下去的规则。”
“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所以,请对得起你们自己。你们即然是被救者,那么同时也该担起施救者的责任!”
火光之外,营地边缘,正在值守的裴时序静静的站着,目光牢牢地锁在顾明烛身上,一刻也无法移开。
她方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海中盘旋。
“不是因为你们值得”、“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挣来的。”、“请对得起你们自己。”
裴时序见过太多视百姓如草芥的衣冠禽兽,也见过边关将领为了军功不惜驱民为饵。
可顾明烛以一个医女的身份,却给这群通常会被视为“累赘”、“贱命”的灾民和罪囚指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她给予这些濒临绝望的人“理由”,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腰杆的理由。
这是立心之术。
裴时序想,他已经厘清了自己对顾明烛的感觉。
他无法移开目光,眼里的那支烛已经亮成了一盏再也无法熄灭的灯。
而他想走到那盏灯的身边,让那光芒……为他所有。
第二日,天光未大亮,营地中央已集结起一支与往日不太一样的队伍。
虽说还是那些个人:面黄肌瘦的灾民、神情复杂的裴家女眷、几个沉默的锦衣卫。但气氛已全然不同。
每个人都踩着连夜搓的草绳防滑索,裤脚和袖口也牢牢扎紧了。手腕、手掌上也都缠了碎布或是软些的藤条。
十人一队,队首捏着颜色鲜明的布条。所有人都在帮同伴检查装备,也低声重复昨晚学到的口诀,或默默比划着那几个简单却能救命的手势。
顾明烛背着轻便背篓站在队伍最前方,腰间挂着一柄小药锄和一把短刀、以及牛皮弹弓。
“出发!”
她率先踏入晨雾未散的山林。
而营地另一侧,狩猎队也整装待发。
与采集队以老弱妇孺为主不同,狩猎队是营地最精悍力量的集合。以锦主卫为主,还包括有行商青壮和裴家男丁。
可惜裴家是流犯,不能拿太过“精尖”的武器,顶多就是棒子,或是削尖的木矛、绳套。
但其实无论是赵钱孙还是韩诚,都不会担心裴家族人会逃跑。
一是逃无可逃,二是裴家的孩子们可都还在营地里。
半柱香后,日头又爬高些许,狩猎队出发。
直到晌午,原本只是阴沉的天又开始抽疯,豆大的雨点再次砸落,瞬间把山林笼罩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
还是狩猎队先回来的。
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出去时是的矛,回来浇成了叉。
人人形容狼狈,泥浆裹身,体力耗尽,好在还抬回来一头百十来斤重的小野猪。
这收获……
锦衣卫们心情有点儿丧,二十几号人出去,带回来的除了木柴之外就只有一头小猪。
韩百户心里也门儿清,又是大旱又是洪魔的,这山林怕是熬成了半副空架子。前几日还能猎到些野兔山鸡,往后,走空将是常态。
但眼下军心不能乱,韩诚脸上没露分毫焦心,甚至走过去拍了拍那头尚带余温的小野猪,“不错!这年景能从山里抠出肉来就是本事!抓紧休整,下午雨势若小了,照常出发,再探!”
“是!” 狩猎队齐声应诺,应得多少有些心虚。
裴时序也在其中,也很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武难为久灾之山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田火头。” 韩百户转头朝大灶方向喊:“来处理一下这野猪!”
“来喽!” 田火头离得老远就响亮地应了。
猎到野猪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硬货!
田火头乐得好像已经闻到了猪油在锅里滋啦作响的焦香, 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来人!快!再来三个人!不,四个!”
一边说, 一边抄起最大的一把砍骨刀, 点着几个正在择菜的半大少年, 其中还有裴月明和裴月晖, “别愣着,跟我走, 抬猪去!”
五个人兴冲冲、眼冒绿光小跑过来,雨水打在身上也毫不在意。
田火头一边跑一边还在心里盘算:好几百斤的野猪,肥膘至少能熬出一缸板油,肉拿盐抹了、下水爆炒、猪皮熬冻、骨头炖酥烂……
他们跑到近前拨开围观的人群,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头想象中的“硬货”。
然后,五个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地上躺着的确实是一头野猪,可这体型……缩水了???
撑死了也就七八十斤, 去掉头脚下水骨头,能出的净肉怕是三十斤都悬。
田火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还用四个人抬?他一个人就能拎回去……
“咳,” 韩百户看出了田火头的落差,干咳一声, “久旱之后嘛, 山林凋敝,野兽能活下来已是不易,哪还能长膘?很正常!”
田火头压下想像与现实的巨大落差, 脸上重新堆起笑,“是是是,兄弟们辛苦, 辛苦!”
说完对那四个还有点发懵的少年道:“还愣着干啥?抬走抬走!仔细着点,这可是金贵东西!毛给我烧干净点,骨头一寸都别浪费!”
四个少年这才反应过来,才要动手,营地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来人!快来人搭把手!”
“让开点!小心!”
“我的老天爷……这、这是……”
韩百户以及狩猎队所有人愕然转头。
只见滂沱大雨中,顾明烛带领的采集队正以一种近乎“蠕动”的缓慢速度挪进营地。
这支“老弱妇孺”队,人人如同从泥潭里捞出来似的,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黄泥,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可眼睛里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兴奋。
因为队伍中央有个用粗木棍和绳索捆扎抬着、宛如一座移动小肉山般的庞然大物。
是一头壮硕如牛的成年野猪!
看那体型怕是超过两百斤了,黑漆漆的,即便肯定是死透了,弯着的狰狞獠牙仍旧散发着让人胆寒的凶戾之气!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发髻散乱、两眼亮得惊人的顾明烛。
她背上的背篓塞得快要裂开,露出各种沾泥的草药和块茎,使劲在喊,“韩百户!田火头!快来帮忙!猎到个大的!”
她的喊声把狩猎队炸得鸦雀无声。
不止狩猎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狩猎队的“猪崽”和采集队这头“猪王”之间来回移动。这反差……
满山小雨跟满山暴雨撞了个满怀。
其实不止那头猪王吓人,采集队带回来的东西,种类和数量都堪称“狂暴”。
除了所有背篓都塞得满满的,每个人怀里都还搂着个用新鲜藤蔓绞缠的、勉强可称为“筐”的东西,里面是肥厚到近乎夸张的灰树菇、品相完好的鸡枞菌、成把翠绿或紫红的不知名野菜、还有用大片树叶小心翼翼托着的、红艳欲滴的野山莓。
然而所有这些,在顾明烛本人带回来的吃食面前都黯然失色。
顾明烛也抱着鼓鼓囊囊的一大包。
叶片缝隙间似乎有什么在微微蠕动,直至一截油滑发亮、带着花纹的尾巴尖儿钻了出来,在空中晃、晃、越出来越长。
裴时序的视线死死盯住那截尾巴,神情间出现了罕见的凝固,冲上去的同时也脱口而出:“小心——”
可顾明烛的动作比他的话快。
她面不改色的伸手,钳住了那截试图缩回的尾巴根部,然后把整条东西抽了出来:一条足有成人小臂粗、仍在疯狂蜷曲挣扎的大蛇,被她像甩鞭子一样抡在了地上!
“啪!啪!啪!”
她捏住它的七寸,抡圆了胳膊对着地狂抽,长虫没一会儿就彻底瘫软了,又被顾明烛甩在地上的藤筐里,筐也裂开了,露出了里面真正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