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路,我和救护车双向奔赴_紫鱼儿【完结】(82)

  满满一包全是虫子。

  认识的,不认识的。带坚硬甲壳的、只有柔软腹节的、肥硕多汁的、细长多足的,死的、半死的、还在叶片间蠕动攀爬的,密密麻麻……

  顾明烛无视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弯腰捏起一条还在扭动的白虫,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带着“丰收”喜悦的笑,“放心啦,那蛇没毒,肥得很。这些虫子也都是高蛋白……呃,就是特别好的意思,油水足!瞧这肉,多肥,新鲜!拿火烤熟之后香、酥、脆,比野猪肉还好吃!”

  一片死寂。

  韩诚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缓缓地转向旁边已经石化、眼神发直的田火头。

  他很想,非常想认真地问一句:老田,咱们营地,已经穷到这份儿上了么?

  营地里众人的反应是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锦衣卫和裴家族人、大行商为首的一批人,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眼神里写满了惊恐、嫌弃。

  吃虫子?茹毛饮血!

  裴家老夫人和苏念晚已经用袖口掩住了口鼻,转过身去,好像多看一眼都会晕了。

  然而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灾民们,起初也是惊讶,但惊讶过后更多的是好奇、甚至隐隐的兴奋。

  怕?饿极了的时候树皮泥土都能往肚里塞,虫子算得了什么?几个胆大的孩子已经凑近来瞧了。

  “顾娘子,这……这玩意儿真能吃?” 一个老农模样的灾民蹲下身,眯着眼仔细看那些虫子,“俺们老家闹蝗灾的时候倒是逮过蚂蚱烤了吃,可这些花花绿绿的……瞧着有些个头,万一有毒呢?”

  “是啊,顾娘子,” 另一个妇人接口,指着一种颜色鲜艳背甲油亮的甲虫,“这东西咱们叫‘鬼叩头’,碰了手都发痒,哪能吃进肚里?”

  “还有这种长毛的肉虫,老人说吃了肚子疼!”

  好奇的声音多了起来。

  眼见雨越下越大,显然不可能再组织进山。顾明烛索性就着这现成的“教材”和场地,开了个“虫豸辨食小讲堂”。

  她先肯定了众人的疑虑,“山野之间,毒物和美食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辨认是入口前第一要务!”

  她像在医棚里教人认草药一样,拎起一只肥硕的、还在蹬腿的虫子,“这叫黑甲将军,看着吓人,其实掐头去脊,去掉这硬翅用热油一炸,撒上点盐,酥脆喷香,比炒豆子还香。”

  一边说一边已经掐了头去了翅,指尖汁水四溅……

  随后又眼疾手快地捏出一种通体碧绿、剔透得像块小翡翠的虫子,一股脑往竹签上串,“这叫翡翠钉,都说它颜色越艳毒性越强,沾上就起大疱。其实是它唬人的,一丁点儿酸水洗干净就没事了。这东西才叫鲜呢,在火上稍稍一烤,肚子里的籽又糯又香,是山珍里的尖货,有钱都难买。”

  说完又指向地上一种黑红相间的多足长虫,“这百足虫是我专门抓回来的,晒干磨成粉,是止疼止血的好药材。少量入菜还能祛风湿呢。你们学了,以后拿去药铺还能卖钱。”

  她如数家珍,陆续把这个时代被民间视为剧毒或晦气的虫豸一一平反,什么鬼灯笼蛾子幼虫含油脂、什么钻山怪吃了强身健体。

  所有人听得目瞪口呆,精神世界也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只有裴时序的目光也压根没落在虫上,而全在顾明烛脸上。

  直到她终于扒拉到那条蛇,拎起来晃了晃:“最冤的是这个小青龙。”

  她指着三角形的蛇头,“这蛇性子温吞,只吃蚯蚓蛙虫,牙都没毒腺,肉质细嫩,炖汤最是鲜美滋补,大补元气,对身子虚的人最好不过了。”

  其实她压根也没看裴时序,可裴时序感觉胸口莫名中了一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顾明烛神色严肃起来,“任何你不完全确定、或者感觉不对劲的食物,宁可错过,不要冒险。山林不会跑,命只有一条。我们今天带回来的是经过筛选、确认安全的种类,以后如果你们自己尝试,一定要牢记这些辨别要点,从小量开始。”

  田火头远远看着,表情复杂地挠了挠头,对旁边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韩诚低声道:“百户大人,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这炸虫……真、真要做啊?”

  韩诚看看那些听得认真的灾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做!”

  下午,大雨中的营地被高效的划分为三个核心作业区。

  第一个区域由一部分青壮负责整理、搬运、劈开烘干狩猎队带回的湿柴。

  把可用的柴薪分类码放,更湿的架在火堆旁慢慢烘干。

  第二个区域是庖丁解猪和“战情分析”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这里临时架起了几个木案, 田火头亲自操刀,对着那头小山似的“猪王”施展技艺。

  剥皮、分骨、砍肉。旁边摆开数个阔叶盆子,分别盛放不同的部位。

  另一边,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处理那头较小的野猪, 程序类似。

  其实这“猪王”纯属捡漏, 顾明烛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卡在石缝里奄奄一息了, 且一身的伤,应是跟什么猛兽捕杀后误入的。

  但没人信这是捡漏啊。再说了, 那么多人出去,别人咋就捡不到呢。总之顾明烛现在在大伙儿的心目中就是比锦衣卫还厉害的狩猎之神。

  鉴于又是大猪又是小猪的,顾明烛猜测附近应该有野猪一家子,很可能还没散。本着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原则,韩诚派人冒雨去附近再搜搜。

  而营地内的第三个工作区画风就有些诡异了。

  顾明烛带着几十个灾民围着数个阔叶盆和藤筐,淘洗、拣选着各种“高蛋白”。

  裴月明也来了,带了几个胆子大的孩子帮忙搬运处理好的虫料。

  旁边架了两堆较小的篝火, 一部分处理好的肥虫用细枝串着架在火上烤到金黄焦脆。

  另一部分则准备用猪油渣炼出的那点底油来“奢侈”地炸,作为示范和奖励。

  总之,顾明烛的“虫豸食用大全”科普,初步取得了里程碑式的进展。

  山上天黑的快。

  好像只是一转眼,西边山脊最后一丝橘红色便被墨蓝逐渐吞噬。雨停了, 待整座山林沉入黑暗后, 营地中也渐次燃起了篝火。

  “开饭了!”田火头这声高呼迅速传遍了每个角落。

  最大的几堆篝火上,架着行军大铁锅,以及从行商那儿借来的稍小的锅。

  此刻锅里翻滚着浓稠的、泛着诱人油光的野猪骨野菜汤。硕大的猪骨被敲开, 露出里面雪白丰腴的骨髓,混杂在汤里的是各色野菜、肥厚的蘑菇,以及几段被斩成小块、炖煮得近乎酥烂的蛇肉, 共同释放让人疯狂的香气。

  旁边用石板和薄陶片架起的简易灶台还有今晚另一个“主角”:炸虫和烤虫。

  炙熟后是一种混合了坚果味儿的、勾人食欲的香。

  田火头拿着大木勺舀虫子,脸上混合了忐忑和“豁出去了”的复杂神情。几个帮忙的妇人则负责递送阔叶碗。

  当中有个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蜡黄憔悴的瘦小妇人,别人都叫她宋婶。

  她像是后来的、也像一开始就在这营地里。

  她自称是下游被冲毁的宋家村人。丈夫孩子都淹死了,只剩下她一个。这两天沉默寡言,但干活勤快,被分在灶上帮忙择菜洗碗,今日因为缺人手,才被叫来分发食物。

  没什么人注意她。在灾民里,她太不起眼了。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个人先到她这儿领碗,再去田火头那里领一大勺滚烫的浓汤,最后领一小撮炸虫和一两串烤虫。

  她的动作有些慢,但并没人在意,毕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虫子上。所以并没人瞧见,她在特定的几个人过来拿碗的时候,食指的指尖会迅速地在碗沿内侧下方半寸轻轻抹过。

  一层薄到近乎无形的细密粉末就抹了上去,沾在粗糙的陶壁上根本无法分辨。即使看到不太一样,也只会以为是陶碗本身烧制不均、或没洗净的水渍。

  这毒叫“钻肠散”,是胡守将花重金从黑市弄来的阴私货。其性极刁钻,遇上滚水热油会迅速化开。服用后发作时间短则数十息,长也不过半盏茶工夫。先是腹中绞痛如刀绞,继而四肢麻痹,口不能言,若无解药,半个时辰内必定肠穿肚烂,死状凄惨。

  宋婶是胡守将精心挑选、安插进来的十把“毒刃”之一。

  另外九把,男女老幼皆有,各有各的“凄惨”故事,在不同时间、以不同方式“侥幸”混入了这个日益壮大的灾民营地。

  过去两日她们看似沉默劳作,实则把营地内关键人物的身份、样貌、活动规律摸得门儿清。

  谁是必须拔掉的“钉子”,宋婶心里有一本清晰的账:

  首当其冲自然是韩百户。那位北司阎王没在,韩百户就是这营地的主心骨,他一倒,群龙立刻无首。

  其次是那个屡屡坏事的顾氏医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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