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不除,营地的人心就散不了,甚至可能让这些两脚羊重新长出骨头。她是胡守将特意叮嘱的心头刺。
想到这儿,宋婶反倒觉得还得“谢谢”这顾医女,要不是她抓回那么多的毒虫,官府查验的时候还真难解释毒从何来呢。
再次是韩诚身边那几个得用的锦衣卫小旗、总旗。除掉他们,等于废了锦衣卫大半武功。
还有那几个押送裴家流犯的差役。他们若死了,裴家这群罪囚是乱起来趁火打劫,还是仓皇逃窜,都能给营地制造更大的混乱。
至于普通灾民、裴家女眷、乃至一般军士,不在暗杀名单。
谢知县说了,人死得太多太齐反而容易引人生疑。他要的是制造恐慌和指挥断层,让营地从内部自行崩溃,或者陷入自相残杀。
届时胡守将再派兵前来“剿匪”、“安抚”,顺理成章,固城军还能捞个“平定暴乱、解救良民”的美名。
宋婶目光低垂,眼神在领取碗具的人群中快速过滤。
而第一个领到“全餐”的,是韩百户。
虫子这事儿,灾民不怕,但营地里官、民、流、犯之间心隔着墙。韩百户从职位上来讲就是主心骨,他敢吃,他敢说好,比顾明烛说十句都管用。
他带头吃,先喝了一口热汤,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盯着那撮金黄的炸虫看了两眼,捏起来丢进嘴里。
周围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脸上。只见他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眼睛微微瞪大,快速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香!” 他咂咂嘴,回味着又捏起一个,这次从容了许多,“真香!像……像炸小鱼仔,又比那个酥,有油水!”
有了他这个“活广告”,后面的人胆子顿时大了。灾民们纷纷效仿。一时间营地各处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伴随着低低的惊叹、满足的喟叹,以及孩子们尝试后兴奋的叽喳声。
“阿娘,这个烤的也好吃!像烤小鸟的肉!”
“嘿,没想到这玩意儿看着瘆人,吃进肚里还真顶事!”
“顾娘子说了,这叫高……高蛋白!补!”
锦衣卫和裴家人那边起初还有些矜持和犹豫。但对虫子的正面评价越来越多,几个年轻的锦衣卫率先“叛变”,领了自己的那份,背过身去,做贼似的快速嚼了。随即脸上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了惊讶,互相交换着“好像还行”的眼神。
裴月华和两个弟弟也领了“全餐”,两个少年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大嚼起来。
老夫人秦氏和张、李氏没有碰虫子,但那碗加了蛇肉和猪骨的浓汤喝得一滴不剩,脸上也难得地有了点血色。
唯独顾明烛一直没过来领汤。宋婶在心里盘算着毒发时间,有些急了,眼神瞟向附近晃悠的几个同伙,示意他们赶紧想办法把顾氏引过来。
可还没等那几个同伙有反应,自己身后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宋婶吧。”
宋婶浑身汗毛倒竖,后颈一凉,下意识回头一看竟然是顾明烛!她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顾明烛神色倒是平静,甚至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手里还拿着几根刚洗净的、水灵灵的野葱,好像只是路过灶边随口打个招呼。“忙了一晚上,辛苦了。”
宋婶心脏狂跳,脸上却硬是挤出一丝属于“老实妇人”的、略带局促的笑:“应、应该的。顾娘子才辛苦。”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也没停。食指指尖在下一个空碗内沿飞快地一抹,“钻肠散”便悄无声息地沾了上去。
随后舀起一大勺肉汤倒入碗中,双手捧了递向顾明烛,“顾娘子还没吃吧?先喝碗汤暖暖身子,这汤熬得浓,最补气血了。”
顾明烛非常自然地接过,把碗举着嗅了嗅。热腾腾的蒸汽氤氲了她小半张脸,她眯了眯眼,显得很是满意:“真香。宋婶也辛苦,分汤也是力气活。”
宋婶的心却悬到了嗓子眼,脸上还得维持着那僵硬的笑,“不辛苦不辛苦,还得感谢营里给我一口饭吃。”
她不由自主地盯着顾明烛的动作,看着她双手捧碗、看着碗沿缓缓凑近那双形状姣好的唇……
快了!只要她喝下去,哪怕只是一小口!
顾明烛已经把碗递到嘴边,可忽然想到了什么事儿似的,动作顿住,碗沿停在了离嘴唇不到半寸的地方。
宋婶的呼吸一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只见顾明烛微微偏过头, 看向了营地一侧的医棚,眉头轻蹙,“瞧我这记性, 方才有个娃叫小九的, 好像有点儿不舒坦, 我得先过去瞧瞧。这汤太烫, 一路端过去怕是要洒了。”
她说着,把汤碗递还到了宋婶面前, 仍旧面带笑容,“宋婶忙了半天想必也饿了,这碗汤还是您先喝了吧。”
碗中热气扑在宋婶瞬间失了血的脸上。
“怎么了,宋婶?”顾明烛往前把碗又递了半分,“是不合胃口?”
宋婶下意识想后退,可哪敢自乱阵脚,“不、不是, 我刚才在灶边已经尝过味道了。”
“尝过了?”顾明烛脸上笑意深了些,“宋婶真是尽心,替大伙儿尝咸淡。不过这碗是刚舀的,最是鲜美,您再尝尝。”
她语气柔和, 可姿态愈发不容拒绝。
宋婶看到不远处原本“悠闲”喝汤的韩诚,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碗,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
而另外几个混在灾民里的同伙正试图逃跑。
吾命休矣!宋婶伸手去接碗,手腕却猛地一翻, 想把整碗汤打翻在地。
可宋婶动手的瞬间,顾明烛已经避开了,另一只手捏住了宋婶的下颌, 迫她张开了嘴,把“钻肠散”直接灌了进去。
宋婶被烫得眼睛暴突,疯狂地用手指抠挖喉咙,干呕了好一会儿,也终于意识到没用。抬起头死死盯着顾明烛,满是不甘和恨,“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顾明烛唇角勾起,“你?何止你,十个耗子踏进营地,在名册上写下第一个假名字、编出第一段假来历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
她眼中讥诮更甚,“真当北镇抚司的人是瞎子么?你们就跟白纸上的墨点没什么两样。留着你们,不过是看看你们的主子到底想演哪一出。现在,戏演完了。”
宋婶脸上的怨毒转为灰败。
“动手!”韩诚同步发令。
营地守卫扑向另外九个四散逃跑的人。
“别让舌头跑了!”
那九个虽然也有些身手,但在锦衣卫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片刻,全被扭住胳膊按倒在地。
可与此同时,“呜……”的一声类似夜枭啼鸣响起。
是其中一个被反剪了双手的人,从衣领里头咬出了一枚寸许长的黑色竹哨,拼尽全力吹响!
这哨声压过了营地的嘈杂,直刺夜空。
锦衣卫立刻去卸他下巴,但为时已晚。
哨声才落,营地东南方向,一支拖着红色尾焰的箭尖长啸升空。
韩诚脸色一紧,高呼:“敌袭!全军戒备!”
这一声跟营地外围的冲击声同时响起。
穿着固城卫所兵服的人潮水般涌出,披甲执锐,以扇形阵列快速向营地合围而来。前排盾牌手,后头长枪手,两翼还有弓箭手。
这当然不是像前面两次“舌头”一样的乌合之众了,而是准备充分的剿杀之军,是胡伯宁的嫡系!
很明显,这是要直接强攻,不留活口。
与此同时,喊出号令:“营中暴民逆党听着!尔等聚众为乱,袭杀官差,罪不容诛!所有人等,无论男女老幼皆为叛匪同党!”
“斩首为凭,以首级论功!”
“杀!杀!杀!”
震天的喊杀声从军阵中爆发,那“所有人等”、“斩首论功”的字眼儿彻底撕碎了最后一点儿虚伪的遮掩。
十个“舌头”也都傻眼了。
他们当初得到的指示是“下毒制造混乱,尽量留灾民性命以作遮掩”,却没想到自己从踏入营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必死之人。
他们跟营地里的“两脚羊”没有任何区别,都只是需要被清理的证据。
营地刚刚因为能吃顿饱饭而稍定的人心碎了。
很多灾民双腿一软,直接瘫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
“我们不是叛匪啊!”
“老天爷啊,您开开眼吧!”
裴家族人更是如坠冰窟。他们虽然是流犯,但尚有律法程序可走,可如今在“格杀令”下跟其他人再无区别,成了“逆党”,成了待宰的羔羊。
宋婶看着四周属于“自己人”的火把刀枪,脸上的怨毒也没了,只剩死气。
完了,全完了。她眼中闪过厉色,咬舌自尽。可顾明烛直接在她嘴里塞了一大团布。
“你现在还没有权利死。”顾明烛似笑非笑的。
宋婶死死瞪着她。
“放心,钻肠散早就被我换了。”顾明烛无视她的眼神,“更何况你现在死了也是白死。胡伯宁和谢谦照样可以升官发财,然后继续贪墨、继续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