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站在固城东门的城门楼之上,女墙之后。这里是城门防御体系的核心制高点,可以把城门内外、远近街道的每一分变化尽收眼底。
向北,可望见城外山林间缓慢退去的黄浊水线。
向南,是固城内部纵横的街巷,几处粥棚前排起了长队,灾民们脸上不再是绝望。
向西,是坍塌了半边的、曾被胡伯宁掌控的卫所驻地,如今皆由沈寂挑选的底层军士组成的“义军”暂管,并开始协助幸存的衙役清点府库、开仓放粮。
固城的内乱平息。胡伯宁、谢谦及其核心党羽已悉数下狱,家产抄没。沈寂以钦差、北镇抚司指挥使之名,宣布二人“贪墨军饷、戕害百姓、意图谋杀钦差、纵兵为匪、嫁祸良民、勾结内廷宦官”等数十条大罪,并连夜呈报六百里加急奏折入京。
“大人。”晏七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营地传来消息,韩百户已经组织人手,协助部分灾民返回被淹的村庄。至于顾娘子……”
他语气为难,斟酌措辞,“还在医棚主持救治,忙得脚不沾地。属下……属下向她转达了您已处理完城内事务,约见……她说……”
沈寂眉头轻蹙。
晏七头皮微紧,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复述:“顾娘子的原话,‘跟大人说一下,我这儿实在太忙,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就不见了吧。左右后头也会一同出发南下,届时再见也是一样的。请大人不必费心惦记。’”
话音落下,城楼之上有短暂的寂静。
沈寂的步子不经意的挪了挪,彻底背对了晏七。他实在不想被手下看到自己此刻脸上的表情……
“本司也很忙。”沈寂的语气是咬牙切齿的“平静”,“韩诚那边让他按计划准备,三日后辰时准时开拔。”
“是,属下告退。”晏七立刻躬身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等等。”沈寂突然再次开口,“去库里挑些上好的金疮药、止血散、清瘟解毒的成药送去医棚,再备些细粮、肉干,给……给那里的医士,不必特意声张。听清楚了吗?是给全体医士的,不是本司特意要给谁。”
晏七忍着笑,恭敬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沈寂挥了挥手。
晏七悄然退下。
沈寂耳廓恼出的红晕一点点褪去,目光悠然,唇角抿了一下,又极快地松开。
忙?没空?
好,很好。
你没空,但我有……
顾明烛确实在营地医棚忙得脚不沾地。
那晚后,哪怕雨停了,城里也有施粥了,都还有过半的灾民用脚投票,选择“赖”在了营地。
倒也不是为了蹭饭,而是实打实想在这儿学点儿本事。于是,顾明烛的工作范围被迫急剧扩大。
她不再仅仅是“顾大夫”,更像一个维和部队医疗教官……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已用石块粗略围出了一片“课堂”,周围围了数十人。有灾民、有流犯、有行商伙计,甚至还有不少换了便装、沉默站在人群边缘的卫所兵。是那晚之后沈寂留下来的加强守卫。
顾明烛寻了块儿麻布,用炭条在上头画了一个简单的人体轮廓图。
“记住,止血不是按住就行!”她言简意骇,用炭笔在“小人儿”流血的手臂上画了三个圈,“看清位置,近心端按压、伤口直接压迫、万不得已再用这个。”
又在上臂画了一道横杠,“这是止血布条,但记住每半个时辰必须松开一次,否则血脉闭塞过久,胳膊就废了!”
“另外,每个人必须学会的还有一项技能,叫气道异物梗阻急救法。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噎住了、喘不上气,脸憋得发青时怎么救。”
她放下炭笔,目光扫过人群落在裴月华身上,“裴大娘子,你来配合我示范。”
顾明烛话音才落,裴时序走了过来,对着妹妹微微颔首,“月华,月晖在寻你,许是清点药材之事。”
裴月华愣了一下,又瞥了眼顾明烛,乖巧地“哦”了一声,竟伸手轻轻拉了裴时序的袖口一下,把自家兄长“让”到了顾明烛面前,“顾娘子,让我大兄来吧。”
说完就迅速转身,低着头快步挤出了人群。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裴时序被自家妹妹这么“卖”出来,距离近得能闻到顾明烛身上淡淡的草药味。他神色虽沉稳,可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顾明烛只觉得哭笑不得,一个“裴”字刚到了嘴边。
“我来!”一道清越利落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切入。
声音未落,人影已至。
晏十六不着痕迹却又坚定地“撞”开了刚刚站定的裴时序。
随后才像刚看到裴时序一样,侧过头对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流犯队伍明儿就要出发了,不如回去收整行装?”
裴时序站在原地,清晰地感受到了晏十六身上那股属于北镇抚司、或者说属于沈寂的意志。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顾明烛一眼,淡淡的涩然,然后转身离开。
顾明烛看了看晏十六,其实很想笑的……
“有劳十六。”她最终只是以医者的身份平静地说着:“我们继续。此法名为海姆立克……叫腹部冲击法,现在大家注意,首先要患者背对我们站立……”
教学一直持续到天擦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顾明烛从海姆立克法教到常见草药识别、再到轻伤急救的要点。她讲得细致, 不时让“学员”们互相模拟,而晏十六则完美地充当了她的“标准教具”和“纪律委员”。
太阳彻底落山后,是营地人最期待的晚食时间。今天的晚食比往常丰足得多, 大锅中难得稠厚的粟米菌菇粥、甚至还有咸肉干。
固城之围已解, 前路洪水退去, 行商和流放这两支被天灾人祸暂时捆绑的队伍, 明日都将重新启程。
而真正让营地气氛发生巨变的,是从固城方向驶来的那几辆沉甸甸的赈灾粮车, 以及紧随其后、由锦衣卫缇骑亲自护送来的一纸公文。
那赈灾粮一半儿是给灾民们分发的,另一半是沈寂向行商们兑现了借粮还粮的承诺,甚至超额兑现,额外多出了二成,作为“利钱”和“损耗补偿”。
粮食是实打实的新粮,颗粒饱满,在如今粮价飞涨的大胤, 这份偿还厚道得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比粮食更重的,是盖着北镇抚司鲜红大印、并附有固城县临时主事官员副署的公文。
韩诚当着营地所有人的面,高声宣读了这份表彰文书。
文书充分肯定了在“固城突发水患、官仓受阻、民生危殆”之际,以行商李茂才、张汉东、田老堂……等等十家义商,“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慷慨解囊、助官抚民”, 其行“堪为商贾表率, 忠义可嘉”。
文书里还明确写了已把义举记录在案,呈报有司。待道路通畅、朝廷恩旨下达,不日将按律颁发“义商”旌表, 并酌情减免其商队今后一段时日于南境诸州的关卡税赋。
宣读完毕,韩诚把文书副本亲自交到了还在发懵的李东家手中,并补充了句:“北司大人还说, 前路漫漫,这‘义商’的招牌,比多少护卫都管用。望诸位不负此誉。”
李东家捧着这张文书,手指都在发颤。他身后一众行商和伙计们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
他们太知道这“义商”名头和减税实惠意味着什么了,这是多少金银都未必能换来的通行便利!
营地里的气氛简直开心炸了。
李东家又跟另外几家商量了一番,把奖励的两成粮食大手一挥又捐了出来。
顾明烛捧着粥碗,对沈寂又有了新的认知:他做事确实干净漂亮。恩威并施,赏罚分明。既全了面子,又得了里子,且北镇抚司自己没花一文钱,都是固城自己的……
哦,倒也不是没花一文钱。
流放队伍那边,江彻正从火头军那里抬回两口袋粗面。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斤。
这是沈寂吩咐的,从随行军粮里拔出来,给流放队伍路上嚼用,也算是表彰。
当初凑粮的时候,赵钱孙抠抠搜搜、满心不情愿地“捐”了二十斤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今二十斤变一百斤,赵钱孙站在面口袋旁的表情真是精彩极了。浓得化不开的悔意和懊恼糊了他满脸,连带着脖子都粗了几分。
他悔啊!早知道那位杀神说借就还,还连本带利,甚至还附赠“皇恩浩荡”的表彰,他赵钱孙肯定搜光全队上下最后一枚铜板孝敬上去啊!
要是能在朝廷文书里挂个名,记一笔“协同有功”,那就是天大的造化,绝对能成为他日后调离这苦差事的敲门砖!
可现在呢?他因为那二十斤陈芝麻烂谷子,在杀神心里估计定性成了“吝啬、无能、不堪大用”的鼠辈。
气!打脸!火辣辣地疼!
其实,这里头还有个连赵钱孙自己都不知道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