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发达要“幸运”些,抢了裴家的野兔干,没怎么喝粥。
此刻赵钱孙听到动静勉强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是江彻,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水、给老子弄点水。”
他挣扎着想动,却牵动了腹部,又是一阵抽搐,冷汗涔涔而下。
“赵总旗。”江彻站在棚口没有靠近,目光扫过赵钱孙露出来的地方,尤其是颈侧,倒是并没瞧见“疙瘩瘟”常见的红肿硬块。心中稍定,但疑虑未消,“你这症状会不会是……”
“放屁!”赵钱孙甚至都不听江彻说完,已经心虚的嘶声打断,“老子这是肠胃不和,跟那劳什子瘟病有个鸟关系!你看老子身上有疙瘩吗!”
他当然不能承认。如果城里真的在闹疙瘩瘟,他哪怕只是腹泻也极可能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被处理掉!
棚外的江彻下意识看了眼远处的裴时序。
裴时序自然清楚赵钱孙这“急症”的由来,不过是一小撮碾得极细的霉变谷物粉末。
分量是他精心计算过的,足以让这贪婪无度的蠢货上吐下泻、元气大伤,却绝不至于立刻要命,更不会引发时下令人闻风丧胆的“疙瘩瘟”。
除非那霉粮上头已经染了瘟毒……
见裴时序不动声色,江彻也心情稍缓,耐着性子劝赵钱孙:“可一旦彻底乱了,咱们就走不了了。不如……不如立刻拔营,咱们先离开淮宁地界再说?”
“走?咳咳……也……也成!”赵钱孙挣扎着想坐起,却又牵动腹部,疼得冷汗直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江彻,“若你实在不便,我让发达和弟兄们抬着你走。”
“抬个屁!”赵发达也吃了那粥,此刻也没好到哪儿去,声音都变了调,脱口而出,“咳咳……过路批文和淮宁府的关防还在城里没拿出来!怎么走!”
此言一出,不啻于十八道惊雷劈在江彻头顶,他脸色骤变,“你们不是昨儿就去户房办交割了吗?怎么会没拿出来?”
赵发达脸上青白交错,又羞又恼,但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住了,只能硬着头皮胡编,“这能怪老子吗?管文书盖章的书吏说是有批紧要么文要先处理,让老子今早再去拿回执。要不你去,你快去,你快进城把——”
话还没说完,棚外头传来裴家族人的惊呼。
“看!城门要关了!”
江彻心头大惊,骇然望去,只见原本只是增兵戒严的城门确实缓缓合拢。最后一批试图冲出来的马车和行人被强行拦下,哭喊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传来!
“批文!”江彻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再顾不上棚里的赵钱孙,只对着最近的两个差役吼:“跟我来!”
话音未落,人已朝着城门方向冲去。被他点到的两名差役愣了一下,也咬咬牙,拼命跟上。
三人几乎是用上了逃命的速度穿过狼藉的营地,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窄的门缝。
作者有话说:
明早还是七点更新大家端午安康
第87章
“军爷!等等!我们是官差!我们是押解流犯的官差!交割回执尚在城中户房未取!求军爷开恩, 放我入城,取了文书便出!绝不久留,绝不添乱!”江彻一边狂奔, 一边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希望能让守城门的听到。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距离城门越近, 最后关头逃出来的人越多, 江彻三人别说继续前进,就连稳住身形都变得异常艰难。
耳边全是凄厉的哭嚎和怒骂, 视线被车马、人头、包袱和挥舞的手臂完全遮挡。
“让开!官差办案!让开!”江彻嘶吼着,但他一个人的力量在人流面前微不足道。
混乱局势达到了顶点。一个抱着幼儿的妇人被人从侧面猛撞,惊叫一声向前扑倒。江彻目眦欲裂,几乎是本能地奋力侧身,用肩膀扛开一个挤过来的汉子,伸长手臂一把抓住了那妇人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连带孩子猛地往上提起。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 孩子哇哇大哭。
也就在把人救下的同时,江彻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清晰地看到那两扇厚重无比的城门“轰隆”一声闷响,彻底关死。
最后的机会在他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消失了。
江彻回头无助的望向丙字营的方向。
他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这支本该“过境”的流放队伍, 前有死城堵路, 后有茫茫荒原,身份成疑,补给将尽。
看不到丝毫光亮……
*****
固城。
晨光初透时, 顾明烛就已洗漱完毕,去二楼帮沈寂诊了晨脉,也行了针。
楼下, 院里的人声、马蹄声,和车辆辎重装载的动静也越来越清晰,南下征程就在眼前。
沈寂原先那辆“豪车”,虽是从安平驿的淤泥里挖了出来,可车厢多处浸水变形,内里名贵的软饰、机巧物件更是损毁严重,在固城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匠人修复。
沈寂索性下令把它拆了。有用的木料、铁件、还能用的车轮都留下,或用于加固其他辎重车辆、或作为备用零件。
取而代之的是从姓胡的府中收缴出的一辆双驾马车。
而顾明烛原本那辆骡车虽在洪灾中侥幸完好,但空间终究有限,且颠簸剧烈。
沈寂“以权谋私”,特批她在查抄的胡伯宁车马中,另选一辆合用的。
顾明烛没有客气,她绝不在这种事上委屈自己。
最终挑了辆内里空间更大,而且无论舒适度还是密闭性都更好的。
在韩诚的协助下,这辆医车已经改造完毕。
车厢内部被彻底清空重整,铺上了厚实的、刷过桐油的厢板,防潮防震。
两侧厢壁还加装了可固定的多层木架,上层分类摆放着包扎用的干净麻布、绷带、夹板。
中层是码放整齐的各种药瓶、药罐、药膏,下层则存放着较大的医疗器具和备用草药包。
所有物品都用皮绳或木楔固定,防止行车途中颠簸散落。
车厢前头,用帆布和木架隔出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处置区”,铺着可更换的草席和油布,上方悬挂着可调节亮度的风灯,侧面还开了专门的通风小窗。
车尾部分被规划成顾明烛的临时休息区,存放着她的个人行李、药材、以及少量干净的饮水。
后门也重新加固了,安全至上。
最醒目的改动在车外,“十字旗”被重新制作。
旗面换成了更耐磨的厚棉布,黑十字也换成了醒目的朱红。此刻牢牢插在车辕旁的铜环上,随风舒展。
在顾明烛眼里,这就是独属于这个时代、独属于她的“野战救护车”。
队伍集合的时候,这车也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顾明烛已经背着她新制的藤编箱下来了,韩诚忍不住走过来问:“顾医女,我早就好奇了,这红十字是何含义?”
“这是我参照古时一些行脚医团的规矩。红十字意为‘中立救治,不问来由’。”
她瞧着韩诚若有所思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用了更直白的说法:“这旗子就是告诉别人,也提醒我们自己。这里只救人,不参与厮杀。也可以叫它维和救护车。”
“维和救护车……”韩诚琢磨着这个新鲜又贴切的词,再看看车内那些齐整的药品和专业的布置,心中更生出几分钦佩。
“顾医女行事果然思虑深远,非同一般。”
很快,“维和救护车”这个名字就在队伍中传开了。
大家虽然觉得这个词有点怪,但意思一听就懂,再看那面红十字旗,也觉得格外可靠安心。
沈寂嫌车厢闷,骑马出发。玄氅墨衣,目光也拂过那面崭新的红十字旗、以及顾明烛。
顾明烛认为他的眼睛在笑,当然,他不会承认的。
韩诚上前一步沉声禀报:“大人,全员整备完毕,请大人示下。”
沈寂收回视线,望向南方苍茫的官道,“出发!”
说完,一马当先,朝向固城洞开的东门。
百人的车马队伍随后跟上,车轮辘辘,马蹄声声。穿过固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
晨光把影子拉长,也照亮了街道两旁那些早早起身、或为生计忙碌、或听闻消息悄然聚拢而来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躲在门扉后、窗棂边,用敬畏的目光远远望着这支即将离去的、令整座固城得以“活过来”的官军队伍。
但当那辆独特的红十字旗医车映入眼帘时,人群开始有了轻微的骚动。
“顾娘子!是顾娘子的车!”
“看那旗子!就是顾娘子在城外医棚挂的十字旗,原本是炭笔画的,现在改成红色了!”
低声的议论扩散开。渐渐地,更多的人从门后走了出来,站到了街边。
是曾经在城东三眼井旁,亲眼看着顾明烛下令封井、分发汤药的坊正;